那天早上最先看见的不是守门的,是余青。
余青值的是城墙上的夜,天快亮的时候她下来,绕到主殿后头去看池子,池子是石头砌的,四四方方,水从底下来,冬天上头冒一层白气。她看的时候水面平,平得像一块板。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听见后头有水响,回头,水面上有一圈纹,从当中散开,散到边上就没了。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池沿白,石头白,水面上的气也白,白的东西她看不清。她只看见水里有一个深色的东西在往上,上得很慢。
她去敲门房的门,敲得很急,敲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守门的那两个报信,说得不清楚,只说池子里上来一个东西,站着,不动,也不走。
“什么东西?”
“是个人。”另一个说,“又不太像人。”
言昭到的时候,池子外头已经围了一圈,围得离池沿有十来步,没有人靠近。
围的人里头有拿棍子的,也有空手的。空手的站在前头,拿棍子的站在后头,前几天学下的。
有一个人小声说了一句,说的好像是“又是”,后头的话没有说出来。
那个人站在池子边上,离池沿三步远。
他身上湿,亮紫色的头发湿,衣裳湿,衣裳贴在身上,能看出肩和肋的形状,脚光着,脚底下那一小片石头被水浸黑了,黑的地方比别处深,边缘不齐。
水还在往下滴,滴得不快,隔一会儿一滴,滴在土上,土上有一个小坑,坑里积了一点。
他很高,比围在前头那两个守门的都高。他的脸是人的脸,可是颧骨那一块比人宽,眼下有两道浅浅的竖纹,一直延到耳前。
头发遮住了耳朵,但那个位置后头有一片鱼鳍,一片一片的,颜色比脸浅,边缘薄,风过来的时候那一片会动一下。
尾巴从他脚后头绕过来,有她的小臂那么粗,末端细下去,在腿边盘了一圈,不愿沾地。
“往后退。”
人往后退了,退的时候没有人说话,退完站成一个弧形,弧形的口子朝着门。
她一个人走过去,走到离他五步的地方停下。
“你从哪儿来?”
“底下。从水里上来,一路在底下,从东边。”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后头的人听不见。说话的时候喉咙那一块动了一下,动的样子跟人不一样。
“来做什么?”
“过来。”
“过来做什么?”
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她,是那一圈石屋,看得很慢,从左看到右,像在数。
那圈人在他看的时候又往后退了半步。
后头有人喊了一声:“你是鱼还是人?”
他把头转过去,看着喊的那个人。“我从水里上来。水里能待很久,一口气能憋很久,能潜到最底下,也能在岸上站着走。”
他身上有一股味,是水的味,不是干净的雨水,是那种在水底待久了带上来的味,凉的,底下压着一点腥。他刚才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了一串湿脚印,脚印的边缘已经开始干。
脚印比人的脚印长,前头宽,后头窄,没有鞋底的纹。
“你叫什么?”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两个人隔着五步站着,谁也没有往前。
他的眼睛不动。他的眼白比人的少,瞳仁外头那一圈黄,跟孙达的一样,可是黄得浅一些,阳光照着是金色的。
她等了等,把账本从怀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先记样子,笔在纸上写:身高比守门的高一个头,湿,衣裳贴身,脚光着,尾巴一条,垂着,末端盘在腿边。耳朵后头有片。
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因为“片”这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她想了想,写成“耳朵后头像鱼”。
写完她把这一行念了一遍,念给自己听,念的时候笔还横在纸上。
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像鱼”改成了“像鱼鳞”。
改完她在这两个字后头又添了三个字:两边都有。
“会什么?”
他还是没有答。她把笔递过去。
他接了,接的时候手湿,笔杆上立刻有了一层水。他握着笔,看着纸,看了很久。笔是怎么拿的,他会。他把笔尖在纸角上点了一下,纸角湿了一小片。
“写不出来。”
“不会写,说也行。”
“会什么?”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在问自己,“水里能待很久,能憋很久,能潜下去。底下黑,看不见,靠摸。待得久了,上来要慢,快了要晕。”
“还有呢?”
“能听。”
“你说你能听。听什么?”
他没有答,走到池子边上蹲下去,把一边的脸贴在水面上,贴上去的时候耳朵后头那一片张开了,边缘薄得透光,贴着水一动也不动。
围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他听了很久,久到水面上那一层白气散了一次又浮起来一次。
“水底下有很多人在说话,一句跟着一句,数不过来。”
“说什么?”
“听不懂,是以前的话,一句一句挨着说。他们在这个里头住过,说话的时候水在。”
她蹲下去,把手掌按在水面上。水是温的,温得不像这个天气的水。她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听见,只听见手底下有水在走,走得很慢。
“再听一遍?”
他把脸贴回去,这一回比刚才短,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水,从下巴滴到池沿上。
“没有了。话没有了,水只说一遍,说完那一遍就散在水里了。”
她把这个字写下去,写得很慢:能听水。写完把“待定”两个字划掉,划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亮:“我记在哪一页?”
她没回答,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下去看自己的手。手湿,指甲黑,比孙达的还黑,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明显,可是在光底下能看出来。
“你从水里过来,走了多久?”
“一天。”
“路上有人看见你吗?”
“有。”
他身上还在滴水,走过来这一路,石板上留了几个深点。
“他们做什么?”
“跑。”他把这个字说得平平的,说得跟答别的没有两样,说完就不说了。
“你不算他们?”
“不算。”
前头那个是孙达,锁在东头,手上长了亮片,还认得人。
中午她让他留在门房外头,没有让他进屋里。有人不同意。“这个人比前头那个还厉害。前头那个还只是手,这个是整个都不对了。”
“他站在外头,你们站里头。”
“他要是夜里进来呢?”
“他要是想进来,早上就进来了。”
那个人还想说,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拉完就不说了。
下午他一直在门房外头那块石板上坐着,坐着的时候把身边的东西挪了挪:一块砖,一个空碗,一根断了的扫帚柄。三样东西挪成一排,摆得很齐,间隔差不多。摆的时候他没有用手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挪的,挪一寸停一下,看是不是在一条线上。
“这样放,走路不绊脚。”
言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第三件的时候,她想起在体育馆那个台阶上,彩色玻璃旁边,瓶盖、钥匙、半只表,也是这么齐,齐到像是量过。
陈禾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石板上,放的时候离他有一臂远,放完退了两步。
他把碗端起来,没有喝,先闻了一下,闻完才喝。喝的时候喉咙动得很快,一口下去碗就空了一半。
“还要吗?”
“要。”
陈禾又端了一碗,第二碗他喝得慢,喝完把碗放在石板上,碗口朝下。
“从前也这样摆?”
“从前不摆,从前没有东西可摆。”
傍晚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的是一句跟谁都不相干的话。
“水底下比上面暖。”
“为什么?”
“上面有风。水底下没有风,水自己在动,动得慢。冬天上面结冰,底下不结,最底下那层一直是温的。”
“你在底下待过整个冬天?”
“待过两个。”
“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底下有石头,有沉下去的东西,有一辆车,翻在泥里,只剩半个。还有一排桩子,打在水里,上头拴过绳,绳烂了,桩子还在。”
“车里有没有人?”
他把手指在水里蘸了一下,在石板上画了一个方,方里头画了一道横线。画完用手掌抹平。
天黑了以后,言昭自己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门房门口的台阶上。他在石板那头,隔着三步。
“姐姐。”
“为什么叫我姐姐?”
“最开始喜欢你的时候就想这样叫,像一家人。”
她听见“喜欢”这两个字,没有接。这话不是那个意思,他要的是有一个人认得他。
“最开始是什么时候?”
“台阶底下。”他说,“你在上头坐着,坐了一夜。有人上来问,你就答一句。”
她记得那一夜,答到半夜,答到后来坐在台阶上没有起来,人就到台阶底下来问。
“台阶上那三样东西。”她问,“是你放的?”
他没有答,把尾巴往回收了一点,收到脚边。
“那时候你没有看清我的脸。”
“没有。”他说,“我记住的是你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名字?”
他张了一下嘴,那个口型是两个字,没有出声,合上了。
“不能说。”
“总得有名字。”她说,“从水里回来,叫洄。”
“洄。”她念了一遍,念给他听。
“洄。”他也念了一遍,念得比她慢。
她低头把这个字写在账本上,笔在纸上多停了一会儿,纸洇开一小片。写完抬起头,旁边的刘敏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没事,接着写。
写完她看了一眼那一行,上头只有一个字,比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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