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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一勺

小说:

我在旧土记账

作者:

四月鹿

分类:

古典言情

出门前的夜里,言昭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

她翻到第三十几页,看见一个词:一勺。

再往后翻,还有,她数了数,账本上“一勺”出现过七回。

七回不是一个意思,有一回是“一人一勺”,后头记着分给多少人,有一回写“盐一勺”,后头没有人数,还有一回写“一勺半”,半勺是多少,没有写。

她把记着人数的那几栏挨着看:同样写着一勺,有一回分下去够二十九个人,有一回够三十四个。

账本合上,又重新打开,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会儿。

不是哪个人记错了,是这一勺有多大,从来没有写下来过。

她把这七回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在底下写了一行:一勺是几两。写完自己答不上来。

三天前,言昭带着人出门。

两拨人,一拨往西,去水边把盐的事问清楚,邵获带的,一拨往南,去看二十天前走掉的那几个人走到了哪里。

走之前她把人叫到台阶底下。“走老路。”

“老路远半天。”

“老路记着,人踩过的那条。”

说完这句耳朵里响了一声,很短,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下铁,响完就没了,把后半句盖住了。她站着等了等,等耳朵里静下来,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头天夜里两拨人前后脚回来,都空着手。往南那拨在第二个岔口跟上了一串脚印,跟着走,走到天快黑才看出不对,那脚印分不清是去的人留的,还是回来的人留的。往西那拨挑了有车辙的一条,走到头没有看见水。

她把两拨人挨个问完,没有骂人,只说了一句:“走错的那条不算白走。那条路上有脚印,脚印新,这半个月里有人从那儿过来。这条路以前没有人记,现在有了。”

邵获说脚印的时候一直看地上,说完了才抬头。她把这句写进账本,写完把笔搁下,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天刚亮,拱门外头站着一个人,脚上到小腿都是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走路的时候往下掉渣。

是洄。

洄是前些天从池子里上来的那个,紫头发,耳后有鳍,一条尾巴。那天她定下:留下,不锁。

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布是从他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线头。

言昭出去的时候他已经站了一会儿,头发上有露水,肩上也湿了一片。

“你从哪儿回来的?”

“水边。”

“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他把布包递过来,包不大,两只手合起来那么大,可是沉,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往下坠了一下。

她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布一打开就有味道出来,不是臭的,是那种把人往一个地方拽的味道,闻着嘴里先出水。

里头是灰白的东西,粗,一粒一粒粘在一起,像没化开的雪,也像碎了的石头。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舌头刚碰到就缩了一下。

咸得舌头发紧,腮帮子两边马上出水。她咽了一下,咽完舌根还是咸的,那个咸留在嘴里不走,过了好一会儿才淡下去。

“这是盐。”

墙根下蹲着一个人,手里捏着半块碎砖,在刮鞋底上的干泥。

砌墙那阵子他就在,砖怎么码,线怎么拉,是他站在墙外头看着人干的。她一直叫不出他的名字,账本翻开,在第四十几行找到那一栏,梁远。

“梁远。”

他抬起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走过来,蹲在布包跟前,捏了一点放在手心里搓,搓完把手指头在鼻子底下闻。“这是粗盐,没洗过,里头掺着土。得洗一遍,晒干,磨细,才能吃。”

“你怎么知道?”

“我爹以前在厂里。”

“什么厂?”

“做盐的厂。”他说,“这种是刚刮下来的,直接用勺子吃会闹肚子。”

“洗了就不闹吗?”

“洗了还闹,里头就不是土。”

“别人都管你叫工程师?”

“他们那么叫,我就应了。”

她把布包重新系上,系得很紧,系完把结往下按了按,然后交回他手里。

“你拿着,你说怎么弄?”

磨盐用了半上午,灶间在主殿后头,墙白,被烟熏黑了一片,黑从灶口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淡了。烟道通到顶上那个洞,洞里落下来的光是一块,斜着,落在灶台上,落在石台上的陶碗里。

两块石头,大的从中庭西头那堆塌石里挑出来,有半个磨盘那么大,摆在地上,小的用两只手推,推的人换了三回,前两个手上都起了泡。

磨出来的盐细了,白了一点,堆在一只陶碗里,看着像雪。

她又捏了一小撮尝,这回没有马上咽,含在舌头底下等它化。比刚才淡,可是咸还在,咸得干净,没有那股土味。

石头磨石头的声音不好听,是那种在牙齿里响的声音,磨一会儿就得停一下。磨出来的盐末粘在石头上,要用一片木片刮下来,刮的时候不能上手,手上有汗,盐见了汗就化。

杜成刮第三回的时候手上磨破了一块,破的地方沾了盐,他把手往裤子上蹭,蹭完又去推石头。有人让他停下。“疼不疼?”

“不疼。”他说完又推了两下。

“够了。”工程师说,“这一包磨出来能装两碗。”

“能吃多久?”

“得看先给谁。”李越把纸拉过去,“账本上从头数,先给最前头那三十七个。”

“先给最前头那三十七个。”她说,“明天从三十八往下数。”

“三十八个。”李越在纸上写了个数,“一人一天半勺,二十天。”

“二十天以后就没有了。”工程师说。

“水边还有吗?”言昭转头问洄。

“还有。”洄说,“走一天。”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灶房门口,个子太高,进门得低头,低着头的时候后颈上有一道旧疤露出来,疤的颜色比脖子深,一路斜到衣领里头。

她把纸拉过来,从最上头一行往下数。“先算人,再算量。人数错了,后头全错,一勺半勺都白算。”

“这法子谁教你的。”门口有人问。

“一个会算的。”她把纸转回去,“他不在这儿。”

李越在灶台上摊开纸算,把人数写在上头,写一个划一个,划完抬头。“一人半勺,今天先分这一顿,连他一共三十八个,十九勺。”

“半勺是多少?”

“就是半勺。”

“哪把勺。”

李越从灶台上拿了一把,勺是铁皮的,边上磨薄了,勺底有一块黑,是常年烧出来的,擦不掉。

她接过来翻过来看勺底,看了一会儿,又递回去。“先用这把,分了再说。”

陈禾站在门口,隔着人往前说话,声音不高。

“三十七份。”

“三十八。”

“三十七。”陈禾说,“他不算。”

“他算。”

“他吃生肉,吃盐干什么?”

“他现在吃饼。”

陈禾往门框上靠了一下,眼睛看着灶台,不看她,手在门框上抠下一小块木刺。

“凭什么给他一份?”

“凭他跑了一趟。”她把勺往碗里一放,“来回两天,脚上没有鞋。”

“我们跑的人呢?”

“跑的人都有一份。”

“我们跑了两趟。”陈禾说,“去年冬天跑了两趟,一趟三天,一趟四天,那时候没有盐。”

灶房里静下来,后头有人挪了一下脚,鞋底在地上擦出一点声音。

“去年冬天跑的两趟我记着。”她说,“他这一趟我也记着,记着的人都有份,不记谁跑得多。”

“那你刚才说按账本数。”陈禾说。

“账本上没有他。”她说,“账本上没有的,他自己挣。”

“那就人人有份,也没有个准。”

“有准。”她说,“一勺就是一勺。谁跑的,跑几趟,写在本子上,分的时候不看本子,看人。”

“我不是跟他争这一口。”陈禾说,“我是怕往后谁都说不清。”

“说不清就写下来。”她把勺放进碗里,“一勺不是多少,是这一把勺。勺不变,一勺就不变。”

陈禾把手里那根木刺扔在地上。“行,你说了算。”说完站了一会儿,走开了,走的时候脚后跟在地上磕了一下。

言昭把那把勺放进陶碗里,勺子碰到碗底响了一声,然后说了下一句。

“顾枢也一样留一份。”

说完这一句,手在陶碗边上停了一下,勺把圆,她捏着,指头往里头收,收不拢,勺子往下滑了半寸,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她把勺子重新放平,放平了以后手还压在上头,压了一会儿才拿开。

“他在账本上还占着一行?”李越说。

“占着,一直占到一百一十天。”

顾枢人不在城里。这一行给他留到那一天,他回来,就还有他一份。

中午分盐,跟发饭一起发,桌子摆在灶房门口。

灶房门口摆一张桌子,桌子后头站着王语,本子摊在桌上,一列一列写,字比她的还密。三十七个人在桌子前排成一列,一人一只碗,碗里先舀一勺汤,再撒盐。队排到灶房后墙,墙外头还站着人,没有排,看着这边,今天轮不到他们。队尾站着姓王的那个抬水的,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缠着一圈布,布上洇出一块黄,黄边上是青的。轮到他,言昭把勺往下压了一下,压得比给别人实,压完把勺底在碗沿上刮了两下。

有个孩子把碗举过头顶,让后头的人帮他扶着,自己踮脚看桌上那只陶碗。盐撒下来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叫完又不敢叫了,回头看他娘。

有个男的喝完了把碗举起来,用舌头把碗底舔了一遍,舔得很响。后头的人笑他,他也不管,把碗翻过来给后头的人看碗底,碗底白,能照见人。

盐是言昭在撒:手里捏一点,撒在碗里的汤面上,撒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一下再捏下一点,怕手上的盐粘住。

王语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拿笔在那几栏上点了点,点完抬头看了一眼装盐的陶碗,看完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写。

第三个人喝了一口就站住不动,碗端在手里,眼睛看着碗里。

“怎么了?”

那个人不说话,后头的人推他,他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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