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她把所有人叫到场上,站在台阶上,等底下人声落下去才开口。
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灰,人的脸在灰里看着都一样。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没有拿账本。
场上站的人比昨天多。消息是昨天晚上就传开的,传的时候说法不一样,有人说东头那个人已经不会说话了,有人说他昨天夜里咬了人。
“东头那间屋子不能这么下去了。”她说,“昨天一个孩子,前天两个大人。今天再有人走过去,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底下没有人说话,风从场上过去,把前排人的裤脚吹起来。
“三个办法。一个是把他赶出去,赶到墙外头。一个是把他关起来,关在有门的地方。一个是照现在这样,让他待着,谁爱看谁看。”
“还有第四个没有?”
“没有。”
说完了她站了一会儿,等底下有人开口。等的时候她看见前排的脚,一双一双都是泥的,泥是早上踩的,还没有干。
邵获站在第一排,先开的口。“赶出去,他自己活不了几天。”他说,“这不是狠,这是省事。留着他,天天有人去看,天天有人被吓,看着看着就有人动手,一动手就是打死。”
“打死也是往外抬。”后头有人接了一句。
“抬出去的不算我们的账。”
这句话说完,前排有几个人点了头。点头的人里头,有一个是那天举木棍的。
邵获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插在袖子里,说完把手抽出来,在自己腿上拍了一下,拍掉了一点灰。
“赶出去以后,他往哪儿走?”
“往哪走都行。他不是还能走吗?”
“他认得路吗?”
邵获没有立刻答。他往东头那边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收回来。
“关起来算了。”有人说,“一个人一间屋,饭送进去,省得天天有人围着。”
说这话的人姓韩,是管水的。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不是狠心,是看不下去了。”
“关到什么时候?”
“关到他自己好了。”
“要是好不了呢?”
那个人想了一下。“那就一直关着。”
言昭这时候开口了:“两个办法,两个都不要。”
“为什么不要?”
“赶出去是让他死,关起来是让他不算人。”她说,“两个我都不做。”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收住。
“那你要做什么?”
“锁。”
锁,但不许打。锁在一层,有门,有人看着,一天三顿送饭,不许往里头扔东西,不许往里泼水,不许拿棍子伸进去捅。
一层是因为抬得动。他哪天不行了,两个人抬得出来;关在楼上,抬下来要四个人,楼梯还转不过弯。钥匙只有一把:多一把,就多一个人能开门;多一个人能开门,就多一个说法。
“这跟关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关起来是不管了。锁是还管。”
“关,是门一闭,饭送不送看送饭的人今天忙不忙。出了事,谁都说不是自己的事。锁,是门上有一把锁,钥匙在我这儿,一天三顿有人送,送没送进去有人查。他要是死在里头,我担。”
邵获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谁管。”
“我管。”
“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几个?”
“现在是一个。”
“门我去修。”邵获说,“修好了,钥匙放你那儿。”
他把手插回袖子里,站到一边去,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门不是挡人的。门是让人知道,里头还有一个。”
李越在人堆后头开口。“昨天你不动他,说他认得人。今天你锁他。认得人这一条,昨天算数,今天不算了?”
“昨天他没伤过人。”她说。
“那你这条尺子,量的是认不认得人,还是伤没伤人?”
“量的是他还没伤人。”她说,“没伤,我就不先动手。他往后伤了人,我赔,我记。今天我没把他赶出去,往后他伤了谁,那笔账里有我一份。”
上午他们把侧廊东头那间又清了一遍,剩下的东西往外搬,绳子、旧垫子、几只锈了的铁器,还有一箱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石头。东西搬出来的时候扬了一层灰,灰白,落在人的头发上,落在睫毛上。
垫子搬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味,是那种旧毡子被压了很久的味,底下还有点霉。
磨石没有人搬,太重,最后是四个人抬出来的,抬到墙根底下码着,码成两摞。
窗台上有一层土,土上有一只死苍蝇,苍蝇是去年秋天的,翅膀还完整。
墙是石墙,抹过一层白灰,白灰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石头。
墙上的白灰不是一次掉的。靠门口那一块掉得最厉害,掉成一片一片的形状,像剥落的旧地图,越往里掉得越少,到最里头那一面墙还留着一整片,片上有一个手印,手印比周围白一点,是有人按过以后把手上的灰蹭在墙上了。地上是夯土,夯土上有一道裂缝,从门口一直裂到窗底下。
窗子朝北,玻璃只剩两片,其余的地方钉着木板,门是铁的,门上原来有一个锁孔,锁早就不在了。
门框上的轴也锈了,开门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提起来才转得动。
廊子里没有灯,白天也是暗的。廊子的墙上有字,是以前住这儿的人刻的,刻的是日子,一行一行,往下刻了一道,被人磨过,磨完还看得见。
“锁呢?”
“门房那边还有一个。”邵获说,“在门后头挂着,跟别的锁在一块。”
拿来的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铜的,锁身上有绿锈,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转不动,又转了一下才开。
钥匙柄上缠着一段布,布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看得出一道一道折过的印子,折痕最深的那一道正好在指头捏住的地方。
“钥匙有几把?”
“一把。”
锁是铜的,比她的手大一圈。她把锁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合的时候锁舌弹进去,弹得很脆。拿在手里看了看,放进兜里。
下午带孙达过来。
孙达就是东头那个,前天从外头回来,小臂上长了亮片,指甲黑,还认得陈禾。
来的时候他走在中间,两边各一个人,没有捆,也没有拿棍子。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停的时候低着头,像在找地上的什么。
路上有孩子远远地跟着看,跟着走了一段,被大人叫回去了。
走的那条路是中庭东边那条,路上有一道车辙,车辙里积着水,水面上有一层灰。
孙达走过水洼的时候没有绕,直接踩过去,鞋湿了。
到了门口,他站住。
“进去吧。”
他进去了。进去以后站在门口里边,两只手垂着,看着外头。
他的鞋在门槛外头。是吴氏脱的。
脱鞋的时候吴氏蹲在他跟前,把他的脚一只一只抬起来,鞋跟从脚后跟上退下来,退到脚尖上,再用手抹平。鞋放在门槛外头,摆得正,鞋尖朝外。
鞋是那种旧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道裂口,裂口用线缝过,线白,缝得不齐。
门槛外头的土干,鞋放在上头,摆得很稳,一阵风过来也没有倒。
“为什么脱鞋?”
“屋里没有他的鞋。”吴氏说,“他要是想出来,光着脚走不快。”
言昭看着那双鞋,看了有一会儿。
“你进去跟他说一声。”
吴氏进去了。进去以后两个人站在门里,隔着一臂远,谁也没有靠近。吴氏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屋里空,说话有回音,回音把声音拖长了一点。
出来的时候吴氏的眼睛红,可是没有哭。
门关上。
锁挂上去。锁扣上那一下响得很实,声音在廊子里传了一圈。
锁很凉。挂上去以后,她伸手推了推门,门没有动,锁在锁扣上绷着,绷得很紧。
她在门外站着,隔着门上那块小玻璃往里看。孙达还在原来的地方站着,站了一会儿,蹲下去了。
蹲下去以后他抬头,隔着那块玻璃看她。
他没有动。
玻璃上有手印,是先前别人按的,按的时候手上带了灰。
“你锁我,我就不会伤人了吗?”
“不会。”
“那我要是伤了呢?”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看着地上的缝,那道缝从门口一直裂过来,到他脚底下才停。
“担多少我记着,记在账本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的是别的事,问得很轻,像怕人听见。
“晚上有没有灯?”
“挂在门口上头,照的是门口那一块,照不到里头。”
“灯一直亮着吗?”
“亮到天亮。”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把手收回去,收在袖子里,收得很慢。
她站在门外,把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握完放回兜里,兜里还有半截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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