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是个半大的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东头那间屋子有人不对了。”
“怎么不对?”
“手。他的手不对。”
孩子说完这句,两只手在自己胸前比了一下,比完把手背到身后,好像怕自己的手也变成那样。
言昭放下笔,跟着孩子往东头走。一路上孩子把这件事说了三遍。“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抱在胸前,抱得很紧。手指头从袖子外头露出来,黑。”
孩子说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低下去,说完回头看了一眼。
侧廊东头那间屋子原来是堆杂物的,前天腾出来给烤伤的三个人住,昨天那三个挪到了隔壁,屋里还留着半截扫帚和一只漏了的桶,桶底朝上扣在墙角。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站得离门有七八步,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走开。有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子是从破桌子上拆的腿。
站得最靠前的是两个搬水的,他们两个人的手上都还湿着。有人从后头挤上来,挤到前头看了一眼,看完往后退了两步。
门口的地上有一小片黑的,是他早上搬水的时候洒的,洒在地上的水结了薄冰,冰上踩了几个脚印,脚印的边缘已经化了。
“里头几个?”
“一个。”
她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站在门框边上往里看。
屋里暗,靠窗那一块亮。那个人蹲在最里头那个墙角,背靠着墙,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在膝前。他的姿势跟早上不一样,早上他还在搬东西。
墙角有一片湿,湿的地方颜色深,是他坐出来的。
屋里的味不对。霉味底下压着一层腥,腥冷,像鱼在冰里放了一夜,拿出来的时候那种味,味不重,可是屋里小,一进门就在鼻子里。
他身上的衣裳还是早上那件,袖子磨破了,破的地方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片一片的,不是皮,颜色比皮浅,一片压着一片,边上有竖纹。
那一片一片的东西在光底下发亮,不是湿的亮,是那种本身的亮。她见过类似的,在河边的石头底下,鱼身上。
小臂内侧还有一样东西,不在那些片子里。是一个圆,圆的边不齐,像用什么烫上去的,圆里有一道横,横的两头往上翘。
她画过的五样记号里没有这一样,也不是用炭划的,炭划的会掉,会抹糊,这个像是烫进去的。她看了很久,那个圆没有变,也没有随着他喘气动。
那一横是直的,两头往上翘,像写完还要收一下笔。她见过划横的人,划完不收笔,一笔下去就完了,也不抹第二下。
账本每一行后头都留着一格,画的是这个人出了什么事,五样记号够用。这个圆没有地方画。
他的指甲缝里有泥,泥干,指甲本身黑了,黑得不均匀,有几处发黄,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
整个人看着还是他。个子是这个个子,肩膀是这么宽,坐的姿势也是他惯常的姿势,把右腿压在左腿底下,左脚露在外头,脚上还穿着早上那双鞋,鞋帮上沾着门口那片化了的泥。从脚往上看到腰,都是熟的,再往上看到手和脖子,就不是了。
“孙达。”
这个名字账本上有,写在第七十几行,“会什么”一栏写的是搬东西。他来的时候是自己走来的,登记那天还问过一句能不能多领一份,说他饭量大。
那个人抬起头。
抬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皮动了一下,动得不自然,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皮里挪。他的眼睛跟昨天不一样,眼白少了,瞳仁边上多出一圈,那圈是黄褐色的,边不整齐。
那个动作不顺,像皮底下有东西在挪,挪完就停了。停的位置在喉结底下,那一块比别处鼓。
“你出来。”
他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前放下来,放到地上,撑着地往前挪了半步,挪的时候指甲刮在地上,刮出声音。
指甲黑,比平常长,长出来的那一截是弯的。
他撑着地的手背上,那一层浅色的东西也有,比小臂上稀,稀的地方还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他把手收回去,收的时候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看自己的手,看了两遍。
外面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个样子,还叫人?”有人跟着应了一声,应完把手里的棍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都往后退。”她说,“退到十步以外。”
“退那么远做什么?”
“退。”
人往后退了,退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门里。木棍没有放下。
门口只剩下一个人。
“先看。谁都别碰他。”
说完她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让人拿绳子。她在门槛外头站着,站的位置刚好挡在门中间。
说完这句手在抖。抖得很轻,抖在袖子里,没有人看见。
屋里那个人往门口爬了两步,爬到门槛边上停住,停住以后抬起头,往人堆里看。
人堆里有人往后缩了一下。
缩的是站在最前头的那个搬水的。他缩完发现自己站在最前面,又往前挪了半步回去,挪得很勉强。
他看了有一会儿,忽然朝人堆里叫了一个名字。
“陈禾。”
叫得很清楚,两个字,中间没有停顿。
陈禾在第三排,跟他一班搬水,昨天还给过他一个饼,听见了,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倾完又站住。
“是我。”
“陈禾。”他又叫了一遍,“你昨天给我的那个饼,是硬的。”
陈禾没有应。他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放下,放下以后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隔着半个中庭,孙达把他认出来了,还认得昨天的饼。
陈禾哭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站着,眼泪从脸上过去,落到下巴上,他自己不知道,旁边的人递了一块布过来。
那个递布的人是刘敏。刘敏把布递过去,自己往旁边挪了一步,挪到人堆的外头站着。
“他认得人。”有人在后面说。
“认得人也不等于没变。”另一个人说。
“变了还能认得,那还算是人吗?”
“你看他那眼睛。”
“眼睛我看见了。”
“那你说是人不是人?”
这一句问出去,没有人接。风从墙那边过来,把它吹散了,散到墙根底下就没有了。
风从场地上过去,把人身上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贴完又松。有一个人把手里的棍子立在地上,用两只手扶着。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后排有一个孩子在往后躲,躲到大人背后,只露出半张脸。
“今天不动他。”她说,“谁都别进去,谁也别拿棍子。”
“那他要出来呢?”
“他要出来,你们退。”
有人不服。“退到哪儿去,退到墙外头?”
“退到他不动为止。”
“他认得人,就说明里头还有个人。”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棍子,“人还在,不能当东西办。”
那个人还想说,看看她,把棍子放到地上,放的时候是横着放的,不是立着靠。
棍子一放下,门口那圈人的形状就散了,散成一堆,不再是一排。有人往回走,走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一眼。
中午他妻子来了。他妻子姓吴,比他高半个头,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有点拖。
吴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了很久。
“他还能干活。”吴氏说,“他手上有劲,比我有劲。昨天他还搬了两趟水。”
“他现在这样,搬不了。”
“过两天就好了。他以前发烧也是,烧完就好。”
吴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屋里,没有看她。她的手在自己衣裳的前襟上搓,搓得很用力,搓出一片湿。
“这个不是发烧。”
“那是什么?”
“他身上长出来的不是伤。”她说,“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你让我带他回去。”吴氏说,“我看着他。他要是闹,我按得住。”
“你按不住。”
“我按得住。”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有让。
吴氏站直了,个头在门口那几个人里最高。她的脚在地上拖着,拖的时候鞋跟磨出一声轻响。
后来吴氏进去了,没有人拦。她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把手举了一下,举到一半放下,放下以后往墙角缩了缩,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吴氏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不烫。”她说,“不烫就好了,不烫就是没病。”
屋里那个人在吴氏说话的时候把脸转过来,转过来对着她,看了很久,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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