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明月楼,此时应是明月香铺,宋寅走进去,见柜台上坐着的还是位那婆婆。
“婆婆,爹爹怎么不来?”
婆婆道:
“他白日在睡觉。你要买香么,我们家制香师傅很厉害,除了店里那些安神宁气的平常香料,你想要甚么味道功效的香都能制。”
宋寅道:
“我找人。他平常晚上在这,近来父亲生病,长得高高瘦瘦面容干净,婆婆知道在哪找他么?”
婆婆道:
“你说的应是水柳巷小五家孩子罢!那孩子可怜,五六岁就没了娘,和父亲相依为命,近来父亲遭了灾,看病钱水一样流。我和内人看他可怜,说给点钱帮衬帮衬,他不收非要自己挣,无奈内人就让他到明月楼做事。唉,这孩子……”
宋寅道:
“好婆婆,他住第几户,我去还他东西。”
婆婆道:
“有柳树的那头进去第五家。”
宋寅谢过婆婆。
到他家院门口,只见院门大敞,她探头进去,院子很小,里面共有三户人家。
北边屋门前摊着翻晒的陈粮,门口帘栊半新不旧。西边那户有两个小孩跑进跑出,屋前绳子上还晾着尿布。东户门口空荡,木门半掩。
宋寅走到东屋叩门。
少男拉开门,看见是她,立刻道:
“你……你怎么来——”
宋寅抬了抬手道:
“我来还衣裳。”
少男双手接过,转身收到柜子里。
床上躺着病人,旁边放着木桶盆子,桶沿搭了条旧巾。
“你父亲好些了么?”
他转过身,忙道:
“多谢挂念,家父略有好转。这里病气重,你快回去罢。”
宋寅看他眼下青黑,容色枯焦,说道:
“特殊情况常多变通。你这样……别你父亲还没好,你就也病倒了。”
看着他沉默,宋寅赶紧加了句。
“……我不是诅咒你,我的意思是,你如果实在缺钱,可以来崇仁巷宋宅找万福,我家少人,也有侍从住的地方,你可以带你父亲一起过来。”
少男道:
“谢谢,我考虑一下。”
宋寅颔首,转身到师傅家练剑。
在师傅家吃完晚饭,她走到街上闲逛许久才回府。
一进去就发现门又锁了。
宋寅让人备水到书房沐浴,心道幸好将衣物提前拿出来了。
没有浴盆,只能简单清洗,宋寅躺到小榻上,只觉又硬又窄,小憩可以,过夜简直是酷刑。
她坐起身,抓一小把钱装进小袋,几步飞到明月楼。
少男将钱倒在手心,数出一点,其余放回去道:
“你给多了。”
宋寅知他无功不受禄,道:
“我今天练剑练得手臂疼,烦你给我松解松解,钱是给你的辛苦费。我先上去了。”
宋寅刚躺下不久,他轻轻推门进来,跪在地上给她捏手臂。
一下又一下力度正正好。
她偏头,看着窗外冷惨惨的月光在他脸上投出一小片黑影,他紧抿着唇,垂着眼十分认真。
“你父亲得甚么病了?”
他抬起头看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
“痫证。”
“你今年多大?”
“十七。”
“你叫甚么?”
“……小月牙。”
“不是诨名,你名姓是甚么?”
“程贞。”
宋寅被捏得舒服极了,阖眼沉沉睡去。
早上,宋寅刚要伸个懒腰,发觉他还在捏。
“你按了一晚上?!”
程贞颔首。
“你给的钱很多,我知道你可怜我,你是个好人。”
宋寅道:
“甚么可怜不可怜,我出钱你出力,没甚么分别。”
她边说边转身下床,披上外袍归家。
房门仍关着。
去问厨房伙计,道昨日柏辉没让人备饭。
宋寅安排好厨房,自己去东市给他买糖葫芦。
对面笔墨庄进出热闹,她忽想起他爱画画,不如买点好纸好笔好墨回家哄他。
到家时饭菜刚做好不久,宋寅敲门:
“龙秀,开门吃饭了。”
“啪——!”
甚么东西被人掷在门上,摔得清脆。
“一会我带你出去好好玩。今天饭都是你爱吃的,我还买了九龙斋的糖葫芦。”
“咚——!”
沉重木制品被人用力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龙秀你别闹了,快点开门,我给你买了礼物。”
又是一顿乒铃乓啷。
宋寅心道他今天怎么回事,不就是昨天回来稍晚么?每次为一点小事生大气,将家里搞得破破烂烂。
“你到底怎么了!柏龙秀你开门我们好好说说。”
门打开,屋内竹帘被人拉下,此时屋内黑乎乎的。
宋寅跨入,看他披头乱发正安静地坐在床边。
她移步到窗前将竹帘卷起。
天光将柏辉刺得微微一缩。
“你怎么了。”
宋寅转身看着他身上白色单衣皱皱巴巴,面肿筋浮,眼下生出两弯浅淡青黑,两目直直正望着她。
想他昨日上午还一派鲜活,现下却变成这幅样子,宋寅没由来一阵心疼。
她走上前将柏辉抱入怀中,用掌心轻轻抚他背脊,低声道:
“龙秀是我不好,今天我晚些去练剑,好好陪你玩一天。”
柏辉像死了一样没反应,宋寅时间一长觉得不对,仰身后看,只见两道水痕无声在他脸颊淌流至唇边。
他的唇干结苍白,仿佛昨日滴水未进。
宋寅忙掏出帕子去给他擦泪。
擦到一半,柏辉伸手抢过锦帕摔到地上,把她狠狠推到一边。
“惺惺作态!你不喜我就趁早说明白,没必要表面装模作样同我好,背地勾搭那半掩门的脏货,你真是恶心极了!和离书我已写好,就在桌案上,你去签字画押罢!”
宋寅楞在原地,不知他在说甚么发甚么疯。
“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我并没有——”
柏辉捂起耳朵忽而尖叫:
“别说了!你别说了!啊啊啊啊啊你好恶心好恶心我讨厌你!”
宋寅上前一步使劲拉开他双手急忙解释道:
“龙秀我没有不喜欢你,甚么半掩门我真的不明白,你怎么忽然说这些话?”
见他还在叫根本没在听,宋寅两手不得用,一时冲动俯身用唇堵住他口。
柏辉发狠咬破她唇肉,尝到一股血腥味,立刻恶心地折身呕起来,动静之大,像是要把心肺肝肠都吐出。
“呕……啊啊呕……恶心……呃呕……”
宋寅只觉下唇一痛,见他蜷着身体使劲干呕,抬手擦了下嘴,竟抹出一道鲜红。
“人死也要死明白,到底怎么了!”
柏辉抬起头道:
“你去过不少次罢,不清不楚呕……半生半熟那么喜欢那个狐狸精呕……怎么不把他娶回家?”
宋寅觉得有甚么误会,忙道:
“你到底在说谁?我并没有同除你之外的人亲近!”
“你骗人!”
柏辉大声叫道,嗓子嘶哑,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明月楼的贱人!”
宋寅微楞,立刻解释:
“他只是个帮忙的伙计,我跟他之间干干净净为甚么要把他娶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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