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仿佛又回到那天。
百姓熙攘呼叫,脸上洋溢着欢欣喜悦,有甚者热泪盈眶,不知已湿了几条帕子。
自己被舅舅抱在怀里举得高高的,四处鼓声如雷轰鸣。
一向沉静的表哥反常地拽人衣裳,舅舅便将他也抱起来。
旗手扛着斑驳花旗开道,几排人马踏过青石,扬起薄薄尘雾。
灰尘扑面,宋寅正捏着麻糖吃,连忙用手护住,忽一道金光闪过她眼皮,好奇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匹红鬃烈马被人勒着缰绳不紧不慢从容踏行,马上人面容沉肃,披盔戴甲,甲片层叠如金鳞,将人护得严实。
人群中突迸发出嘶叫,犹如水入油锅炸响。无数袖子甩出无数只手放肆挥招,仿佛狂风掠过春树甩起的柔软枝条。越来越多的欢呼声汇成海洋,一声声将军把她耳朵震得再也听不到声响。
嘴里手中的糖都消失了,宋寅只见人越走越远,正面,侧身,背影,最后变成一个小光点,然后消失不见。
宋寅从小精力旺盛,常上蹿下跳闹腾得人头疼,自此归家,像变了一个人,规矩许多,只对母亲说要做将军。
宋泽此时正忙于读书科举,不知宋寅经历了甚么,只当她一时兴起,两天就改主意,并未在意。
直到沈家人找上门告状,道宋寅将沈家孩子沈鹏举打伤,宋泽这才发现她并未放弃,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宋寅人生第一次被罚跪,藤条一下下抽在身上,她梗着脖子不认错,反道:
“是她说只有她才能当将军,我不同意,只好打一架看看!她不过是输了,”宋寅将袖子撸起来,“母亲你看,我手也伤了!只不过我不像她叫出来嚷得大家都知道!”
不久母亲便为她接连找了多位师傅。宋寅先练站桩步法等基本功,打了几年基础,再练五行拳,待拳法臻于圆融,母亲这才托人给她铸剑让她学剑法。
直到到如今就差兵法了!难道这些年努力还不够表明她的心么?!
柏烨听完道:
“你只见过活人胜仗归来的盛况,一时被冲昏了脑袋,你是没见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尸体,故不晓得甚么是生命的脆弱可贵。战争平定十多年,谁也不知今后怎样,倘若无战大家都好,只是你也没甚么作用,若无亮眼之处,圣上不可能放权给你,不过蹉跎一辈子,还遑论当甚么将军!倘若有战,你侥幸活着回来,没缺胳膊少腿,还拿了军功,你以为这就皆大欢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告诉你,只要你还想活着就得揣摩圣上心意,君要你生你生,君要你死你死,你是否、何时交兵权,如何回圣上,处处如履薄冰,哪来人前那么风光?
柏烨见宋寅愣愣地看着她,眼中仿佛失去几分光彩,叹口气道:
“说句难听的,假如不幸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家中亲人年迈,闻此噩耗,还怎么活下去?芙蓉年纪这么小,你忍心抛下他让他成个鳏夫一人孤零零在世上么?”
宋寅嗫嚅着嘴,还未说话,柏辉倒先哇地哭出来。
“我不要你死!妇君你别去当甚么将军,我有好多银子,够咱们活好几辈子,我们天天在一起好不好?”
柏烨一句句话将宋寅打得天旋地转,她脑中一片混沌,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回的房间。
待有知觉,只知道柏辉抱住她一边细细密密亲她眼皮,一边小声安慰她:
“妇君你别哭……”
宋寅偏头退出去,勉强道:
“我没哭,让我好好想想。”
柏辉第一次见宋寅这样,仿佛眼睁睁见一副传世彩画褪了色被无情岁月斑驳,心痛不已。想让人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甚么,只好应她要求在一旁默默陪着她。
两人各自无言,辗转反侧一夜。
翌日,宋寅问他是回去还是留下。
柏辉道:
“你不是要陪我住几天么?”
宋寅道:
“母亲事务繁忙,我不好过多叨扰,你若是想家了就住些天再回去。”
柏辉见她打开柜子收拾昨天新放进去的衣物,忙道:
“你作甚么,我们多住几天再回去!”
宋寅道:
“我还有事,先你一步,你好好玩。”
柏辉急道:
“你有甚么事!你不是说来同母亲学兵法么?我知道了,昨日母亲驳了你,你不高兴今天就拿我撒气!”
宋寅道:
“你多想了,母亲要事在身,我确实不该打扰。昨日母亲是好心,只是我慎重考虑后,还是不想放弃。”
柏辉张臂堵住她出去的路,气道:
“你没听母亲昨日的话么?!你死了我怎么办?!”
宋寅道:
“我死了你就改赘,你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定能赘个更好的。”
柏辉将她手上东西一把抢过来几下丢得四处都是。整个人猛地撞入宋寅怀中,双臂紧紧锢死她腰,贴住的一瞬眼泪滚落下来。
“不行,我只要妇君!你要是死了,我也拿绳子把自己吊死!”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缄默宋寅,泣不成声。
“妇君,你难道忍心看芙蓉死掉么?”
宋寅回抱住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脊安抚道:
“芙蓉,我已为它努力数十载,暑雨祁寒也不曾停歇,只差一步就能圆满,实在无法就此停止。若我牺牲,圣上必抚恤宋家,我母亲向来开明,你不必有负担,另栖梧桐也未必不好。再说,世上事猜不准,难道我就不能活着同你一辈子么?”
柏辉道:
“你不当将军就能同我好一辈子了!我赘礼有那么多钱,就连棺材都备好了!你甚么都不用做,和我——”
见他激动,宋寅截断道:
“不是这个道理。各人有各人使命,或大或小,我庆幸自小就发现了,并为之付诸努力。倘若失去它,我会觉得人世空虚,毫无意义。”
柏辉问道:
“怎么会空虚?你前些天和我一起明明很高兴!你还说我画画的好,要是无聊,我教你画画怎么样?”
宋寅道:
“不是这样。你不必再劝我,我心已定。”
柏辉听罢万分悲伤,狠狠推开她,直扑到床上捶床呜呜大哭。
“甚么都比我重要!剑比我重要,程贞也比我重要,如今兵法也比我重要!那你为甚么娶我?和你的剑和兵法过去呀!明明之前你……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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