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坠入群山,霞光万丈。
马和人都慢慢地走,彳亍于树影婆娑的小蹊。路途绵长,闻鸳一手牵缰绳,一手轻轻拉住卫进披风,有意放慢马儿的速度,落到他后面。
卫进便停下,温声问:
“累了?”
闻鸳嗔望他,诚实点点头。
回到京师这段时日,吃得好,睡得安稳,气色眼瞧着好了不少,人也渐与养在太师府时一般珠圆玉润。眼□□力恢复,精神尚佳,断不至于骑马放风鸢便疲惫不堪。
嘴上说累,实则是懒。
料定只要开口,卫进必然舍不得她纵马回去。
“来。”
他扶她下马,弯腰蹲在她身前。
“上来。”
闻鸳理直气壮趴上去,手臂勾住他脖颈。卫进稳稳起身,将两匹马儿牵到一起,腾出一只手扶她。
暮色苍茫,土路上的倒影越拉越长。
若时光悲悯,闻鸳想,能停在这一刻,也算幸事。
她枕在人肩头,忍不住偷偷靠近,唇瓣碰到他的耳根。宛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却引他驻足,转头看过来。
“做什么?”
她明知故问。
卫进无奈笑了下,迈步继续前行。
“既怕我,还来招惹我。”
“那又如何,”闻鸳笑盈盈答,“左右,卫郞不会把我丢在这儿。”
卫进作势叹了口气,揽着她膝弯颠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她便搂他更紧,衣袖垂在他领口,遮去半片麒麟金纹。
“卫郞。”
“嗯。”
“卫郞——”
“怎么了闻大小姐,有何事?”
“无事,”闻鸳颔首赖在他耳边,“想叫叫你。”
从前不屑这般唤他,如今叫顺口了,有事无事都要喊他一声。
卫进听不腻,任她的气息缠绵耳际,发梢不时扫过他颈侧。春风缱绻送归途,飘向路尽头。
他们出城时街巷一派红火,商铺生意兴隆,摊贩走街串巷,叫卖声此起彼伏,俨然是百废俱兴的盛况。似乎开春之后,市井欣欣向荣,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然而再过顺承门,原本车水马龙的长街陡然清肃寂静,行人恭敬跪于道旁,迎接浓云侵袭般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端王。
算算时日,确是他了。
闻鸳对这位戍边多年的亲王无甚印象。
大抵小时候入宫与皇子比拼骑射,与之有过一面之缘。世殊事异,她的确记不清。只知道是先帝的七弟,当朝的七皇叔,新皇登基后,一直驻守边关。
偶听顾凭阑提过,称其征战沙场鲜有败绩,被奉为战神,在军中颇有威望。
想来,年岁也当不小了。
马蹄声渐近,卫进放她下来,一并躬身行礼。
虽不好奇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何人,但那人经过时光线骤暗,她还是悄然抬眼。
出乎意料,所谓战神,看起来竟像个文弱书生,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哪怕一身银甲,丝毫不减文人的书卷气,反平添一分弃笔从戎的洒脱豪迈。
岁数也比她想象中年轻一些,瞧上去,应是才过而立之年。
那人亦在人群中注意到她,就此勒马。
卫进不着痕迹向旁边挪了半步,挡在她前面。
“臣参见王爷。”
闻鸳紧随其后,以礼待之。
“臣妇参见王爷。”
那人不下马,亦不唤他们起身。一个军师模样的上前,不紧不慢禀报。
“王爷,这位便是西厂的卫督主,至于这位,”军师越过卫进,看了一眼闻鸳,“想必是卫夫人。”
那人睥睨多时,朝军师使了个眼色。须臾,有随行的将士呈上一只风鸢,正是闻鸳亲手画的燕子。
军师接过风鸢,双手奉与卫进:
“王爷过城关时发现此物,其上有夫人的名讳,想是夫人遗失之物。”
失而复得,闻鸳却倍感遗憾。
她本想放它自由,乘着她的愿飞渡山海,踏遍天涯。奈何纸鸢坠入端王手中,又带回了京师的四方天。
仿佛,风鸢与她,从来身不由己。
端王的仪仗渐行渐远,闻鸳手捧燕子,一时兴致全无。
“明日我再陪你去郊外,”卫进搂着她带进怀里宽慰,“咱们放得更远些,定不让旁人捡回来。”
“算了,”闻鸳泄了气,“端王回朝,御前少不得你的差事。”
一只纸鸢而已。
比起自由,他们都要先活下来。
她猜得不错,端王抵京,朝中局势震荡。加之花朝节在即,需筹备祭祀花神之事,卫进忙得脱不开身。接连数日不曾回府,只每天遣个得力的番子给闻鸳报平安,带几样新奇的玩意儿哄她开心。
闻鸳倒是清闲得很,看书作画,逢好天气,邀上三五旧友出城踏青。
今春时兴妆花料子,除织金外,多添了孔雀羽毛捻成的细丝织入,其色鲜艳夺目,光泽照人,为京中贵女津津乐道。即便价格一路走高,各家绸缎庄仍一货难求。
闻鸳见胡学士家的姨娘穿着好看,打发人去买时,已是半月后的货期。
这日出府游玩,她换了套新得的衣裙,晴蓝月青相辉映,衬得人冰肌玉骨,白皙清秀。她生得温柔和婉,艳而不俗,媚而不妖,谪仙般的衣裳与她相配,倒多了一丝热络的烟火气。
卫府的马车泊在水边的杨柳下,一叶小舟渡闻鸳登上湖心亭。
早到的闻缨与孙夫人扶她下船,招呼她落座。孙夫人亲手斟上一盏家乡苏州送来的虎丘白云花,盛情邀她品尝。
闻鸳自然称好,三人说说笑笑,谈起近来哄抢一空的织花缎子。
闻太师一贯节俭,懒凑热闹,是兰姨娘怕闻缨出门被人看低,用积蓄买上两匹,为女儿裁制新衣。孙夫人托远在苏州的堂妹购入,百两银子才得三匹别人挑剩的颜色样式。
闻鸳一匹未得,颇有些插不上话,自顾埋头饮茶。
孙夫人留意到她袖口的琼花暗纹,纵在亭中背光处,亦泛起粼粼波光,随她抬手拂袖,熠熠生辉。
“阿鸳身上这匹妆花缎极好,像是金线拧孔雀翎羽绣的,千金难求。”
“这便是……妆花缎?”
孙夫人如是赞叹,闻鸳却不禁诧异。
回京后卫进命人置办了好些衣裳首饰,去年立秋前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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