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孙夫人以为戳到闻鸳伤心处,脸上现出几许愧色,“当姐姐的一时失言,阿鸳切莫放在心上。”
“无妨,”闻鸳坦然道,“正如姐姐所说,男子多风流,卫郞是宦臣,也是好事。”
春日干燥,茶点消磨得快。兼有闻鸳赶回去置办花朝祭祀的焦急,一小壶茶喝了不足一个时辰,便兴味寥寥,各自打道回府。
三人同舟而渡,隔一片水面望见岸上多了一队人马。
闻缨眼尖,当下认出来。
“长姐,是卫进。”
“哟,当真是卫督主。”
孙夫人搭上闻鸳手臂,指给她看。
“阿鸳,这是接你来了。”
闻鸳这方抬起头,水波潋滟,那人颀长身影倒映在水面。
应是从西厂赶过来的,身上的官衣尚未换下,玄色织金袍绣蟒龙,他负手立于岸边,目光缱绻逐涟漪而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①
圣贤书诚不我欺。
闻鸳坐在船上,朝人招招手。
那人当即笑弯眉眼,令她可以想见,若非相隔湖水,此刻定已按捺不住,要揽她入怀中。
小船靠岸,孙夫人主动让路,容闻鸳第一个上岸。
她提起裙摆,摇摇晃晃登上船板。不待她迈步踩在湖畔青石,竟有人单手环在她腰间。盈盈一握,合在他手臂上托住,轻易将她抱起。
怕跌在水里,她抓着对方不敢乱动,直等双脚踩在坚实的大地才松手。
“怎么回来了?御前的公务忙完了?”
“不曾,”那人屈指刮了下她鼻梁,“想你了,回来看看。”
“幸好,”闻鸳松了口气,“我正要去找你。”
回去路上,她一五一十将孙夫人口中花朝节的规矩据实以告,凭印象搜罗起卫府能用来填账的金银玉石。
“库房中那颗翡翠白菜,让丫头们擦洗一番,尚可充作一样。暖阁的书画,书房的湖笔玉砚,还有我的玛瑙耳坠,今儿回去就敲了,留一对珠子供花神……”
她桩桩件件数得精细,连自己的嫁妆都没放过。卫进实在听不下去,出言打断:
“阿鸳,不必如此。”
“你别打岔,”闻鸳没好气嗤道,“刚想起来什么,你一说,我又忘了。”
“阿鸳,”那人握住她的手,好声好气地劝,“不用想了,清单我呈上去了。”
“何时的事?”闻鸳不禁错愕,“我怎么全然不知道?”
卫进挪到她身边坐,让她靠在肩上,拇指轻轻推揉她头上的穴位。
缓缓道:
“去年下元节,明月说你因祭祀之事劳心伤神,好几日都没睡好。我不想你再为这些事烦心,提前命人备下了。”
下元节那回,她头一次操持祭祖,确折腾了许多天。届时她亦有抱怨,但想到从前在太师府时,皆由闻夫人打点个中细节,便能稍稍说服自己,必须学着做。
既成为一府主母,她自当担起责任。
可这次,卫进居然瞒着她,独自把事情办妥了。
“卫进,”她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好?”
“怎么会。阿鸳助我接手襄王的矿洞,招揽飞羽骑三十二万兵马,这点小事,信手拈来。”
那人语气稍重,却不是在怪她,单是要她明白,他并非对她不信任。
闻鸳按住他的手,又问:
“那为何不交与我做?我听孙夫人说,旁的官员府上皆是主母打理大小事务。”
那人竟突然默不作声。
她不解翻了个身,躺在他膝头,直勾勾盯着他瞧。
半晌,卫进故弄玄虚般挑眉:
“非要我说吗?”
闻鸳更加好奇,瞪着眼睛点点头。
他怕她反悔似的,再补上一句:
“我若说了,不许生气。”
“生什么气,”闻鸳平静道,“你说就是了。”
卫进一笑,弯腰欺在她耳畔,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因为阿鸳……懒。”
“你!”
闻鸳气急,一手随便薅住什么,原是他的耳朵。
那人只堪被她牵着动,连声求饶:
“轻点轻点,方才不是说了不生气。”
“好,我不生气,”闻鸳放了手,兀自坐到一边,“你也别理我。”
“阿鸳,”他怕靠近惹她不快,就坐在原处,眼巴巴望着她,“我忙了好一阵子,才见面,就要冷着我吗。”
又来这套。
闻鸳铁了心不理,凭他说什么,就是不回头。
“好啦,”那人索性坐到她脚边来哄她,“怪我不好,不是阿鸳懒,是我不愿阿鸳为琐事辛苦。”
闻鸳用力拽出被他压住的裙摆,沉声朝帘外吩咐:
“停车。”
马车停在齐化门外的小溪边,闻鸳踩着凳子下来,直奔小溪而去。
卫进从后面追,捉住她手腕,将她拉进怀里,颔首轻语:
“阿鸳,饶了我回,好不好。”
闻鸳推他推不动,费了好大的力气,对方寸步未移,却致她发间的金钗脱落,掉入溪水。
初春水流不急,钗子卡在石头缝里,一时半刻冲不走。
她上前去捡,不料青石上覆盖的苔藓极为湿滑,根本踩不住,若强行俯身,怕要一头栽进去。
“别急,”卫进把她带到干净的地方,“我来。”
习武之人捡那钗子如探囊取物,并不费什么周折。闻鸳望他背影,陡然闪过一个不大光采的念头。
“卫郞。”
“嗯?”
扑通——
她趁人不备,从后一撞,卫进身形不稳,果然跌入溪中。
水不深,刚刚能没过他的高靴。
不过他毫无防备直直趴进去,衣裳头发全湿了,手里还攥着捡上来的金钗,甚为狼狈。
闻鸳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不救人先救钗。待金钗戴回发髻上,才不紧不慢探手扶他。
卫进坐在那儿,衣角发梢全滴着水,眼见她的手伸到面前,却缩起肩膀,在冷水里打了个喷嚏。
“呀,”闻鸳的心立时揪起来,“是不是着凉了?快起来!”
她急于拽他,未注意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牵起她的手一拉。
青白妆花缎浸水而色深,她如月影落入他臂弯,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春溪水暖,何况她坐在人膝上,并不觉得冷。
耳畔水声泠泠淙淙,他的呼吸深深浅浅。咫尺之距,毫厘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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