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前两周，宋晓的肚子已经大到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他每次从沙发上站起来都需要谢予安拉一把，翻身需要分三个步骤完成，穿袜子变成了一项需要双人配合的极限运动。
奶茶店那边，周店长给他提前放了产假，说“你上次在吧台后面卡住了，小谢看我的眼神像是我在虐待你”。宋晓说谢谢周姐，然后把员工卡交给她暂存，回家路上在小区门口买了一袋橘子。
这些天，谢予安把能提前做的工作全做了。婴儿房的最后布置在孕八月就已完成——婴儿床靠在大床旁边，床栏杆上挂着沈澜寄来的贝壳摇铃，五斗橱抽屉里0到6个月的婴儿衣物按周龄分格放好，尿布台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湿巾和护臀霜，动线经过反复测试，从卧室到浴室的最优路线被他用荧光胶带贴在了墙角。
冰箱门上的信息墙已经换了三代：最早的B超单被过塑保存，取而代之的是分娩计划书、医院急诊电话、待产包清单、月子餐食谱，以及一张用磁铁压着的宝宝四维彩超。副本每天蹲在冰箱前面仰头看着那张彩超，偶尔伸出爪子扒拉一下磁铁，被谢予安抱开，第二天又蹲回去。
谢予安的笔记本上，孕期记录已经写满了整整三十几页。每周宫高腹围数据被他用尺子量过之后画成折线图，旁边标注“增长曲线符合标准范围”。胎动频率从最初的每天几次到现在的每天几十次，他用正字计数，密密麻麻记了一整页。
待产包清单更新到了4.0版本，每一项物品后面都标了优先级和备用方案。他把这些逐项念给宋晓听：产妇垫两包、一次性内裤四盒、哺乳内衣两件、月子帽一顶、保温杯一个。
给宝宝准备的——新生儿连体衣四件，按厚度排序；包被两条，一条厚一条薄；NB码纸尿裤一包；奶瓶两个；奶粉一小罐作为母乳备用。另外还有证件袋，里面装着他和宋晓的身份证、医保卡、产检档案和所有B超单。
宋晓坐在沙发上慢慢剥橘子，吃了一瓣，酸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开。他把剩下的橘子递给谢予安，谢予安接过橘子吃了一瓣，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在笔记本上“胎动记录”一栏下方加了一行备注：“今日橘子酸度高于均值，但他在吃完一瓣之后眉头舒展了。
结论——他还是想吃。”宋晓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谢予安写这行字，心里想，这个人在末世里记录他的破绽，在现世里记录他想吃酸橘子。笔记本换了三本，记录的人没换。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宋晓在奶茶店和同事交接最后一点排班表的事，刚从店里走出来，忽然觉得肚子紧了一下。不是胎动，不是假性宫缩，是一种更沉更规律的收紧，从后腰绕到前面，然后慢慢松开。他站在商业街的梧桐树下扶着树干，等这阵紧实过去，掏出手机给谢予安发了一条信息：我觉得蓝莓想提前出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感觉到第二次收紧。他打开计时软件按了一下，把手机收好。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末世里养成的习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不必要的念头从脑子里清空，只留下接下来要做的事。去健身房。大约四分钟路程。谢予安今天下午有课。
他走进健身房时，谢予安正在给一个学员示范高位下拉。学员是个穿荧光绿背心的小伙子，脸憋得通红，杠铃片撞得哗啦响。谢予安的示范动作很标准——肩胛骨收紧，背部肌肉发力，杠铃平稳下拉至锁骨高度，停顿两秒，缓慢放回。他做示范的时候表情和拆检测站核心模块时一模一样：专注，平静，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角度。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晓。宋晓没有叫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挺着肚子，手里还拎着从奶茶店带回来的员工饮品。谢予安把杠铃杆轻轻放回架子上，对学员说“今天的课提前结束，下次补你半小时”，然后摘下护腕走到宋晓面前。他的呼吸还很平稳，但狼耳在头顶竖得笔直，耳廓微微张开。他低头看了看宋晓扶在腰侧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是刚才用力抓过什么东西的痕迹。他把手覆在宋晓的手背上。
“频率。”
“大概好几分钟一次。我计了时。”
“持续时间。”
“还没算。两次之间刚好够我从奶茶店走到这里。”
“见红或破水。”
“没有。”
谢予安点了下头，转身对前台交代了几句，又对旁边正在拉伸的荧光绿背心说了声“抱歉”，然后拿起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待产包。4.0版。他早就准备好了，放在健身房储物柜里，和末世里备用弹匣放在同一个位置。
宋晓看着他从背包侧兜里拿出待产包，忽然说：“谢予安，你是不是从孕八月开始每天上班都带着待产包。”谢予安没有回答，只是把背包背好，扶住宋晓的手肘。他的手指很稳，和每一次任务前检查装备时一样稳。
出租车后座，谢予安一只手让宋晓靠着，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快速滑动。不是在查路线——路线他早就存在备忘录里了，从出租屋到市妇幼保健院最快路线，备用路线也存好了。他此刻搜索的内容是“临产征兆真假宫缩区别”。屏幕光照着他的脸，金色眼睛快速扫过文字，拇指偶尔滑动一下。
“假性宫缩不规律，改变姿势会缓解。真宫缩规律，间隔逐渐缩短，强度逐渐增加。你现在是规律的，间隔约数分钟。是真的。”他关上手机，侧头看着宋晓。
宋晓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攥着那个从奶茶店带出来的员工饮品——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蹭湿了谢予安的作训服袖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金桔柠檬，说早知道今天生，早上就不喝冰的了。谢予安说产房允许进食流质，你如果饿了，待产包里有一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宋晓问什么时候放的，谢予安说孕八月。
宋晓没有再问，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这个人从孕八月开始，每天背着待产包和婴儿衣服上班，每天更新宫缩频率对照表，每天睡前把手贴在他肚子上等蓝莓踢完再睡。他是第一次当爸爸，但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热水的混合气味。谢予安扶着宋晓办好入院手续，一个穿粉色制服的助产士走过来，让他躺到检查床上。她检查完之后摘下一次性手套，说宫口开了，可以进产房了。
然后她看了一眼谢予安——这个从进医院起就一直站在宋晓旁边、手里拎着待产包、金色眼睛盯着她每一个动作的男人。她显然对这个阵仗有些经验，问他要不要陪产。谢予安说“要”。助产士递给他一套隔离衣和鞋套，又问他是产妇的什么人。
谢予安接过隔离衣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蓝色无纺布隔离衣，又抬头看了看助产士。他的狼耳在隔离衣窸窣声中微微往后倒了倒，然后他说了一个词。声音不大，但很稳，和当年在广场上对几百个绝望的人说出“但谎言若能拯救世界，那便是真理”时一样稳。
助产士在口罩后面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把他领进产房。宋晓躺在产床上，脸上已经有了痛出来的薄汗，但他还是侧头看着谢予安穿隔离衣的笨拙样子——那双能精准拆装检测站核心模块的手，正在和无纺布系带较劲。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宫缩截断，变成一声闷哼。谢予安终于系好最后一根系带，走到产床旁边，握住宋晓的手。
宫缩越来越密。宋晓的额头上全是汗，刘海黏在额角，嘴唇发白。他的兔耳朵从帽兜里滑出来，软塌塌地搭在产床的枕头边缘，每次宫缩来的时候耳尖会微微抽搐。谢予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用湿毛巾擦他额头上的汗。毛巾是待产包里4.0版新增的，独立包装，已灭菌。
“谢予安。”宋晓在宫缩的间隙里喘着气叫他。
“我在。”
“疼。”
“我知道。”谢予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虎口和指节上全是宋晓刚才掐出来的指甲印。他没有任何要挣开的意思，只是在宋晓下一次宫缩用力捏他手的时候，用拇指极轻极慢地擦过宋晓的手背。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频率和宋晓的宫缩频率完全同步。
宫缩再起。宋晓咬着牙，额角青筋微凸，手攥着谢予安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咔咔作响。谢予安让他捏着，让他把所有的疼都转移到自己手上，然后在宫缩退去的间隙里把温水吸管递到他唇边。
“温水。小口喝。”他的声音被产房里的胎心监护仪和助产士的鼓励声压得很低，但宋晓听见了。宋晓喝完水靠在枕头上喘着气，忽然说了一句：“谢予安，你以前在副本里受过的伤，有没有现在这么疼。”
谢予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他：“左肩被铁架砸骨裂。右腕割开释放信仰信号。母体电场的电弧烧伤后背。三处加起来——大概相当于你现在宫缩的疼痛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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