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社会上班的第一天,宋晓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奶茶店。不是因为他勤快——是他把谢予安画的排班表看错了。谢予安在排班表上写的是“8:00”,意思是早上八点。宋晓以为是晚上八点,差点下午才出门,被谢予安纠正之后,他整个早晨都在一种“上班第一天差点迟到”的恐慌中度过,最后提前二十分钟站在了奶茶店门口,比拿着钥匙来开门的周店长到得还早。
周店长把卷帘门推上去时看到门口戳着个人,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发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像在店门口站了半宿,精气神却意外地好——帽兜压得严严实实,袖子挽到手肘,眼神里有一种诡异的紧张感,好像他不是来摇奶茶的,是来拆炸弹的。
“第一天不用紧张,”周店长开了灯,把围裙递给他,“先学收银。配方表在收银机旁边贴着,按比例放就行。错了就倒了重做,奶茶又不是什么精密科学。”
宋晓接过围裙系上,把帽兜往下拽了拽,确认兔耳朵藏得严严实实。然后他站到收银机前,对着那张花花绿绿的配方表深吸一口气。乌龙奶茶,乌龙茶汤两百毫升,牛奶一百毫升,果糖三十毫升,冰量可选。波霸奶茶,红茶汤底,珍珠一勺,奶精两勺,焦糖十毫升。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在心里默记,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比划着配方比例。
这个表情他太熟了。末世里每次谢予安给他看污染数据报告时,他就是这副表情——明明紧张得要死,但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
上午十点,第一波客人涌进来的时候,宋晓终于明白周店长为什么说“奶茶不是精密科学”。没有人在乎配方表。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说要“三分糖去冰加波霸”,宋晓低头找“三分糖”对应的果糖毫升数,找到一半女生又改口说“算了还是半糖吧”。他刚改了半糖,女生的同伴凑过来说“帮我也点一杯,一样,但我要椰果不要波霸”。宋晓把椰果和波霸的缩写看反了,差点做成波霸加椰果。
等他终于把两杯奶茶递出去,收银机又卡住了。小票吐不出来,他拍了三下,又踢了一脚。周店长从后厨探出头说“别踢——拍右边,右边那个角,使劲拍”,他照做,收银机终于嘎吱嘎吱地把小票吐了出来。
午高峰更离谱。外卖平台的订单提示音响得像副本警报,杯贴从机器里吐得比检测站代码还快。宋晓一边做奶茶一边对杯子说话——“这杯不会洒”“这杯封口没问题”“这杯口感肯定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但旁边帮忙的兼职女生注意到了。她说“你自言自语的样子好像在做某种仪式”。宋晓心想要是真有仪式就好了,末世里他说什么信什么,现在他说封口没问题结果下一秒封口机就卡住了。
但他没时间解释。他把卡住的封口机拆开,清理了卡在加热板缝里的一小片塑料膜,然后重新装回去。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周店长正好从后厨出来,看到他在拆机器时愣了一下。她的封口机经常卡,之前每次卡都要叫维修师傅,一来一回少则半天多则一天。这个小伙子没有打电话求助,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封口机前,动作利索得像拆过比这精密一百倍的仪器。
下午两点,客流终于缓下来。周店长端了两杯员工饮品过来,递给宋晓一杯金桔柠檬,说“你以前在救援队到底是做什么的”。
宋晓想了想,说:“主要是——在压力环境下快速评估问题、制定方案、执行解决。”他顿了顿,“封口机卡膜这种事,跟拆弹比起来,算简单的。”
周店长没有追问“拆弹”这个措辞,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他的试工期从一周缩短到了三天。
傍晚交班时,宋晓拿到了试工第一天的工资——现金,八十块,装在一个印着奶茶店logo的白色信封里。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走到健身房楼下等着。没过多久谢予安从二楼下来,身上穿着健身房统一的黑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那条抹布叠得跟军用毛毯似的,四个角全是直角。
“第一天怎么样。”宋晓问。
“保洁流程已优化。原本的清洁路线存在重复覆盖。我重新规划了动线,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谢予安语气平淡,但宋晓注意到他的狼耳在头顶微微往前倾着——那是想得到认可的角度。他补充道,“老板说不错。提前转正。”
“保洁。你提前转正了。”
“是的。”
“你以前是炎狼族最强执行人。代号猎隼。提前转正保洁岗。”
“有问题吗。”
宋晓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八十块钱的信封,和谢予安的信封放在一起。谢予安低头看了看两个信封。然后他从自己信封里抽出四十块,和宋晓的八十块放在一起,用一块从宿舍带下来的鹅卵石压着,摆在储物间的折叠桌上。
“第一笔共同收入,”他说,“合计一百二十元。今天的晚餐——小区门口的沙县小吃,蒸饺加两份,预算控制在二十五以内。剩下的存入应急储备。”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沙县。”
“你昨天在长椅上说梦话。‘沙县蒸饺’出现了两次。”
宋晓的兔耳朵在帽兜边缘猛地抖了一下。他把帽兜往下拽了拽遮住自己的脸,闷声说了一句“下次我戴口罩睡觉”。谢予安没有回这句话,但他的狼耳在头顶微微往后倒了倒。宋晓现在知道那是放松的角度。
沙县小吃在小区门口一排商铺的最角落。店面很小,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和一张财神爷的年画。老板是个福建口音浓重的大叔,系着一条白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谢予安站在菜单前看了很久,金色眼睛从左到右扫过每一项价格,然后点了两份蒸饺、两碗扁肉汤,外加一个卤蛋。老板问“卤蛋切不切”,谢予安反问“切和不切的成本差异是什么”,老板大概第一次遇到这种顾客,愣了一下说“不切,一口一个才好吃”。
宋晓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这个人穿越到人类社会后,连点个卤蛋都要做数据分析。
蒸饺上来了,热气腾腾,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谢予安用筷子夹起一个,说“温度六十五度,蛋白质含量预估八克每个,单份八个,总共十六个,日均蛋白质摄入达标”。宋晓说你再分析蒸饺就要凉了,然后把辣椒醋推到谢予安面前。他夹起一个蒸饺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在氤氲的热气里眯起眼睛——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饭。不是压缩饼干,不是营养糊,不是超市打折吐司。是热的,有馅的,蘸了醋的蒸饺。
“谢予安。”他放下筷子。
“嗯。”
“我们在末世的时候,吃的最好的东西是你煮的粥。肉干卧两颗。那时候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现在我宣布——蒸饺和粥并列第一。”
谢予安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个蒸饺夹到宋晓碗里,说“我够了,你吃”。宋晓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蒸饺,没有推辞,蘸了很多醋吃了。他咀嚼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人在末世里从来不说“我够了”。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重伤员,给虚脱的异能者,给所有比他更需要食物的人,理由永远是“最优方案”或“合理配置”。现在他说“我够了”。不是因为需要省,是因为他想让宋晓多吃一个。宋晓把蒸饺咽下去之后,在脑子里记了一笔——谢予安在人类社会学会的第一句瞎话是“我够了”。
吃完之后谢予安去结账。二十五块,正好在预算之内。两个人走出沙县小吃时,晚风把小区里不知谁家的饭菜香吹过来,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和楼下理发店烫染剂的化学气味。商业街的霓虹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烧烤摊的老板开始往烤架上摆串,青烟在路灯下打着旋飘上去。宋晓把信封里剩下的钱数了一遍,说“应急储备——四十五元整。明天开始攒房租。”
谢予安接过被压得皱巴巴的信封,把它收进背包最里层,和那只旧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拉开背包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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