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和谢予安站在商业街的正中央，手里拎着两盒原价鸡蛋和一袋特价吐司，兜里还剩十二块钱。周围是灯火通明的奶茶店、烧烤摊、手机配件店和一家正在用大喇叭循环播放“最后一天清仓甩卖”的两元店。喇叭喊得声嘶力竭，但宋晓注意到那家店的“最后一天”横幅已经挂了至少一个星期——他在奶茶店趴着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
“首先，”宋晓说，“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谢予安把租房广告折好放进口袋。“租房需要押一付三。我们现在连押金都付不起。”他顿了顿，“公园有长椅。”
“你睡过公园长椅吗。”
“睡过。末世前执行野外任务的时候。”
“我说的是人类社会这种——旁边有跳广场舞的大妈、遛狗不牵绳的邻居、凌晨三点还在外放短视频的年轻人——这种公园长椅。”
谢予安沉默了一会儿。狼耳在头顶微微往后倒了倒。“情报不足。需要实地侦察。”
商业街尽头往东大约三百米，有一个不大的社区公园。宋晓远远就看到几棵茂密的香樟树底下围着四五圈人，音乐声震天响，穿统一荧光粉色T恤的大妈们正随着《最炫民族风》的节奏整齐划一地挥舞扇子。旁边还有一队穿大红色练功服的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极慢，但和广场舞的音量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反差。
“目标地点已被占领，”谢予安站在公园入口处，金色眼睛快速扫过整个场地，狼耳在头顶微微转动着捕捉着周围所有声源的分布，“广场舞分队占据东侧，音响功率约两百瓦。太极分队占据西侧，无声。中间是沙坑——有小孩。滑梯下方有一条空长椅，但靠近垃圾桶。”
“那就那条。”宋晓说。
“气味问题。”
“我们现在也没有资格挑气味。”
谢予安想了想，没有反驳。
那条长椅确实是空的。椅背上贴着半张褪色的广告，椅面被人用马克笔写了句“某某某到此一游”。旁边两个垃圾桶装满了奶茶杯和烤串签子，散发着孜然和焦糖混合的复杂气味。宋晓把吐司放在椅子中间充当隔断，又拍了拍椅面上最干净的位置率先坐下去。谢予安在他旁边坐下来，脊背笔直，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坐姿和当年在指挥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
“谢予安。”宋晓靠上椅背，兔耳朵从帽兜边缘滑出来，软塌塌地搭在椅背上，“这里不是指挥部。你可以靠着坐。”
谢予安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说：“喷泉那边有个饮水处。我看到了。明早可以去接水。”
“嗯。”
“公共厕所在公园南侧。有灯。”
“嗯。”
“最近的早餐摊在公园门口。招牌上写豆浆一块五一杯。”
“你在做任务简报吗。”
“我在做生存评估。”
宋晓侧头看着他。谢予安的侧脸被远处的路灯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深暗，下颌那道旧伤疤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浅浅的白。他的狼耳在头顶缓慢转动着，一只朝前听着广场舞的节奏变化，一只朝后对着垃圾桶方向——大概是在监测有没有野猫或者翻垃圾的人。
这个人永远都在做情报分析，哪怕只是在一个社区公园的长椅上过一夜。宋晓把吐司袋拆开，撕了半片递到谢予安面前。谢予安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吐司是今天的生产日期，明早过期，需要明早之前吃完”。宋晓说“好”。然后两个人在《最炫民族风》和《荷塘月色》的循环播放中安静地吃完了半袋吐司。
广场舞在九点半准时散场。荧光粉T恤的大妈们拎着音响和扇子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个阿姨经过长椅时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儿坐着，肯定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同伴回头看了一眼，纠正道“是两个男的，大概是室友吵架”。阿姨“哦”了一声，然后又说“年轻人就是气盛，有什么事不能回屋里吵”。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公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和喷泉里汩汩的水响。
谢予安把吐司袋子折好放进背包，然后从内袋里拿出笔记本。这本笔记本和末世里那本不同——那本已经存进了观测录档案室。这本是新的，封皮还没磨出毛边。他翻到第一页拧开笔帽，借着路灯的光开始写字。宋晓凑过去看。
“第一条：人类社会生存观察。一，奶茶店吊灯价格三百六，是一杯奶茶的二十四倍。二，超市晚间八点鸡蛋打折。竞争对手以老年女性为主，战术以购物车筑垒为主。本人首战失败。原因分析——低估了对手的机动性。改进方案——提前半小时到场。三，公园长椅可作为临时过夜点，但存在以下缺陷——气味问题、噪音问题、以及会被路人误认为‘室友吵架’。备注——室友一词的定义需要进一步确认。”
宋晓看完这段，伸手把笔从谢予安手里抽过来，在下面加了一行：“四，谢予安在公园长椅上写生存观察。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在流浪的时候还在写任务简报的人。备注——我跟他一起。备注二——他说室友需要定义。我定义一下——室友就是他煮粥我洗碗，他举电动车我数钱。”写完之后把笔还给谢予安。谢予安盯着他加的那行字看了几秒，翻到下一页，写道：“第二条——室友定义已确认。”
第二天一早，谢予安被公园喷泉的定时启动声叫醒。他睁开眼时天还没全亮，东边天际线上只泛着极淡的青色。宋晓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椅背的姿势滑成了侧躺，脑袋枕在谢予安的外套上，兔耳朵软塌塌地铺在椅面上，耳尖在晨风里轻轻颤着。谢予安把外套从自己身下抽出来盖在宋晓身上，然后起身去喷泉那边接了两瓶水回来。经过早餐摊时他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用的是昨天举电动车赚的钱——现在还剩十三块。回到长椅时宋晓已经醒了，正抱着他的外套发呆。看到谢予安手里的包子时兔耳朵猛地弹起来，耳尖欢快地抖了一下。
“猪肉大葱的。”谢予安把包子递给他，“豆浆只有一杯。我不需要。”
“你为什么不需要。你是狼。狼吃肉。包子就是肉。”
“你是兔子。兔子吃素。包子里面有葱。”
“我是吃肉的兔子。我喝粥都要卧两颗肉干。”
谢予安没有再争辩。他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宋晓，一半自己吃。豆浆推到两人中间，你一口我一口。宋晓喝着豆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他，昨天那家奶茶店还招不招人。谢予安说问了，店长下午才上班，但店员说他可以先去填表。然后看着宋晓问：“你想去奶茶店。”
“我在末世第一天就站在广场上对几百个人撒谎。奶茶店最多同时面对十个客人。你觉得我搞不定？”宋晓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姿势很帅，杯子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又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刚才是失误。”
谢予安看着他。金色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审视，是那种只有宋晓能看出来的极淡的笑。
上午，商业街开始苏醒。奶茶店的卷帘门还没拉起来，但隔壁打印店开了，再隔壁的房产中介门口已经有人在打电话。谢予安在手机上——一部穿越附赠的低端智能机——查附近的招聘信息。宋晓凑过去看，屏幕上一排兼职列表：送外卖、发传单、超市促销员、健身房保洁。谢予安的拇指停在“健身房保洁”那一栏。
“包住。”他说。
“健身房保洁？你？炎狼族最强执行人，代号猎隼，拥有勘破一切虚妄的真实之眼——去当保洁？”
“保洁是战术位置。可以第一时间掌握整个健身房的布局、人流量、设备状态。而且包住。”谢予安已经在打电话了。电话接通，他用那种冷静的、不容拒绝的语调说了几句话，挂断之后转向宋晓：“下午面试。面试官姓张。健身房在商业街二楼。如果通过，今晚可以住员工宿舍。”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用了任务简报的语气。”
“有效。”
宋晓决定不跟他争了。他们在打印店花了三块钱印了两份简历，宋晓的简历上写着“擅长沟通、应变能力强、有丰富的危机处理经验”。谢予安的简历只写了一行——“体力正常人的三倍，视力能分辨零点一毫米的细节差异。”打印店老板看了看简历又看了看谢予安，大概在判断这人是真的牛逼还是在吹牛逼，最后说“三块”。谢予安付了钱。现在兜里还剩十块。
下午，宋晓在奶茶店填完了入职申请表，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姓周。她看了看宋晓的简历，问他以前做什么的。宋晓说“在救援队做过几年，负责安抚受灾群众的情绪”。周店长疑惑地说这奶茶店，不需要救援。宋晓认真地说，等夏天下午两三点最热的时候，那帮排队排到暴躁的客人就是受灾群众。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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