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退下去三寸,冻死的人和牲口就挂在石滩的大柳树丫上。
顾子墨手里提着半截断矛,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伸手去翻一具泡涨了的骑兵尸体。
尸体脸上的皮肉被冰渣子划得稀烂,腰带上的铜牌却擦得发亮。
“砚哥,太原中军留守司的腰牌。”
顾子墨把铜牌在裤管上抹了抹,递给坐在断墙根底下的顾砚。
“捞上来六百多具,连环马的铁甲沉在河底淤泥里,窑工们用大铁钩子拉了半天,才拽上来七副,全锈死了。”
顾砚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条凳上,官靴陷在半冻的泥浆里。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刮刀,正一点点剔除火铳药室里的湿火药。
“王文周的尸首找着没?”
顾子墨摇了摇头。
“顺着水冲下去了,几十里地全是大冰坨子,哪找得着。活下来的降兵抓了三百二十个,关在南城门洞里,冻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见人就喊饶命。”
冯老六提着一柄缺了口的铁锹从马道上走过来,身上冒着热气。
“大人,薛半城把粮食运进窑洞了。”
顾砚停下手里的刮刀。
“他分了多少出来?”
“八百石杂麦,还有二十车粗盐。”
冯老六把铁锹往冻土里狠狠一插。
“薛半城那老狗在打退堂鼓,他手底下那些窑工,正偷偷把骡车往西山道上赶。我看他是想借着水势退了,带粮跑路去平阳老窝。”
顾砚把刮干净的火铳放在膝盖上。
“他回不去平阳。”
冯老六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为啥?”
“王文周带兵出来的时候,平阳县衙早就被太原按察司给封了。”
顾砚站起身,两腿因为冻得太久,骨头发出咯巴一声脆响。
“朝廷在太原丢了巡抚,丢了平阳大仓,丢了四百重甲骑,这天大的窟窿,通政使司捂不住。京城的缇骑走的是快马驿道,从太原北上,最多五天就能到河东地界。”
顾子墨两手直拍大腿。
“那咱更得跑啊!砚哥,咱们有粮有马,往南钻进伏牛山,朝廷还能派大军进山剿咱们不成?”
“跑不掉。”
顾砚走到残破的女墙边,指着北面雪原上的黑线。
“看看那是啥。”
顾子墨垫着脚往前看。
北面的天边灰蒙蒙一片,不是阴云,是大片大片被战马踏起来的雪雾。
无数黑点在雪雾底下蠕动,沉闷的皮鼓声顺着北风刮过来,一下一下,砸在河渡关残存的青砖上。
阿史那骨都的大纛竖起来了。
那不是昨天被大水冲散的数百游骑,是狼庭前锋的万骑大队。
“蛮子……蛮子全压过来了!”
顾子墨手里的断矛当啷掉在地上,两排牙齿磕碰得发响。
“他们不是缺粮吗?王文周的麦子全让水冲了,他们拿啥打仗?”
“就因为没粮,才必须打进来。”
顾砚的声音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阿史那骨都如果不南下抢粮,今年冬天下头三个部落就得杀光老弱充饥。王文周死在关下,河渡桥断了,河东三府六十县现在是一块没皮的肥肉,他带了整个拔野古部的青壮过来拼命。”
薛半城的声音在马道台阶底下响了起来。
“顾砚!你他娘的害苦了老子!”
薛半城大步跨上城楼,羊皮袄的襟子敞着,露出一巴掌宽的护心镜,手里的剖皮短刀还在滴血。
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窑工把头,每个人的短刀上都挂着泥浆。
“北面全是狼旗!一眼望不到头!少说有七八千骑!桥塌了,咱退路也没了,你把老子两千号弟兄诓在这孤关上等死?”
顾砚转过身,看着薛半城那双熬得通红的招子。
“薛东家,粮食是你自己卸的车,浮桥也是你带人挖塌的。”
薛半城一把扯住顾砚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顾砚脸上。
“老子以为引水冲了太原兵,咱就能捡了兵甲出关去塞外做买卖!现在蛮子主力压上来了,他们手里拿的是长弓硬弩,一轮箭雨下来,咱这两千号赤手空拳的窑工就是活靶子!”
顾砚没有推开薛半城的手,只是低下头,看着薛半城腰间挂着的那块平阳矿印。
“你回平阳,是死罪;投塞外,会被蛮子剁碎了喂鹰。薛半城,你走南闯北三十年,手里除了算盘,就没剩半点骨头了?”
薛半城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咬着后槽牙喘粗气。
“骨头值几个钱?老子只想让手底下的弟兄活命!”
“想活命,就去把关门堵死。”
顾砚拂开薛半城的手掌,整理了一下皱了的长衫前襟。
“关里还有两百张大同镇的神臂弩,箭库里有四万支破甲锥。太原降兵里挑出两百个能开弓的,窑工全上滚木礌石。这道关城卡在汾河峡谷正中间,蛮子骑兵冲不开两丈高的青砖,他们只能下马步战。”
薛半城盯着顾砚看了半晌,眼里全是血丝。
“能守几天?”
顾砚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之后呢?”
薛半城追问。
“朝廷的援军会来?”
顾砚转过头,望向南方阴沉的天空,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站在一旁的周元显忽然放声大哭。
老儒生头上的方巾早跑丢了,白头发在风里散成一片,手里攥着半卷沾血的《礼记》。
“援军?哪来的援军啊!宣府破了,大同锁关了,兵部早在中秋就定下了弃守两河的大略!中堂大人要在黄河边上筑防线,咱们河渡关,打一开始就是送给蛮子的填坑土!”
周元显把手里的书册狠狠撕扯开,碎纸片散在泥泞里,被风卷得满天飞。
“王文周该死,可王文周有一句话没说错!朝廷不要两河了!百万百姓,三千将士,在暖阁诸公眼里,不过是黄册上划掉的一笔墨迹!顾砚,你读圣贤书,你考金榜,你难道看不明白这局棋吗?!”
冯老六愣在原地,铁锹倒在雪里。
顾子墨一屁股坐在碎砖堆上,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
整个河渡关的城头上,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
薛半城手里的剖皮短刀慢慢垂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靠在箭垛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朝廷早就把咱卖了……”
薛半城苦笑了一声,眼泪顺着黑黢黢的眼角滑下来,在煤灰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老子倒腾了一辈子煤铁,自以为把太原府的官老爷们喂饱了,全家就能保住富贵……到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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