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万山雪与丰德反复商讨行程以及南下之后送礼应对茶园火灾等诸项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她还抽空去了一趟将军府，借着夜色将花露秘密接出，安置妥当。
诸事忙完，临近黄昏，她独自站在窗边，环顾处于薄暮之中的京城。
灯火零星，街巷沉在墨色里，白日里的喧嚣沸腾仿佛都被这寒夜吸了去，只留下一片庞大的寂静。
明日，便是万家大宴宾客的日子。
这个她生于斯、长于斯，承载了所有荣辱悲欢的京城，等再回来时，怕就真真是客了。一股混杂着决绝与悲怆的孤寂，无声无息漫上心头。
“红璎，”她轻声唤道，“备些香烛纸马，还有祖母她们素日爱吃的点心果子，明日侵早我们出城一趟。”
天色微明，马车便出了城门，向西郊缓缓而行。
冬日郊外，万物萧索，枯草在凌厉的北风中瑟瑟发抖，远远便望见万家祖坟里的森森松柏。
黄褐凋零的天地间，那点子绿色非但未添生机，反而更显寂寥苍茫。
到了墓地前，万山雪让红璎先去春草嬷嬷坟上：“你们娘俩定有好些悄悄话要说，去吧。”
红璎眼圈一红，重重点头。万山雪则独自提着篮子走向祖母的墓碑。
经年累月，石碑上镌刻的字迹已被风雨磨去棱角。坟前有些新鲜的香灰和未燃尽的纸钱边角，想来是前些日子，万山锦中了举人后，来告慰过祖母。
看着那点香灰，她心头百味杂陈。
想起祖母去世时，油尽灯枯之际，仍强撑着一口气，当着众人的面拉着兰芬的手，将私房体己尽数交付，千叮咛万嘱咐，话语里满是托付她姐弟二人的郑重恳求。
祖母一生谨慎要强，最重体面。那时她只以为是祖母信极了兰芬。如今想来，何其心酸。
那时她与弟弟年幼，祖母病重期间，兰芬衣不解带日夜陪侍在侧，殷勤备至，隔绝了所有可能接近祖母受托付的人。祖母怕是早已看透，却无力回天。索性当着族亲的面，将所有钱财明晃晃赠予兰芬，一是实在无人可托，二是要众人做个见证——我给了你全部身家，你日后若亏待我的孙儿孙女，便是背信忘义，要受世人唾骂。
这是祖母在绝境中，能为他们姐弟争取到的一点保障。
最后时刻，祖母是攥着她的手，带着满眼的眷恋担忧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万山雪缓缓跪下，点燃线香，将带来的几样精细点心一样样摆好。
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石碑冰冷的轮廓。她低声诉说道：“祖母，孙女要去做一件大事，一件会令门楣蒙尘，会让您在九泉之下痛心疾首的事。祖母一生最重体面斯文，想来必会怨我无情，不顾家族脸面。”
“可是祖母，孙女不要委屈自己，去成全他们的荣光。那个家早已将我与弟弟弃如敝屣，我们也没必要再为他们考量半分。等我走完这一生，与您老人家团圆之时，再在您面前磕头认错吧。”
纸钱被点燃，橘红的火舌舔舐着黄纸，很快化作黑蝶般的灰烬，在寒风中打着旋儿盘旋，最终散入空中，像是无声而苍凉的应答。
她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许久才起身走向不远处另一座坟茔。
那是她生母的长眠之地。
兰蘅坟前的荒草已长到小腿高，显然久未打理，坟前也无半点祭奠过的痕迹。便是不提十月寒衣节，万山锦中了举人，竟不来给这位嫡母兼姨母上柱香报个喜么？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兰芬如今，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京城有个不成文的旧俗：若女子出嫁前长辈已逝，婚后便不宜再回娘家上坟，说是对娘家兄弟的运势有妨碍。
出嫁前，兰芬曾郑重对她提过好几次，当时全没放心上，而今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她谨守规矩不曾来过，可她的娘家兄弟又何曾好到哪里去？
亲弟弟无人管教，日渐庸碌；继弟虽在读书上用了功，却心性狭隘，钻营功利，将来面对过江之鲫般的天下英才，还不知要如何自怨自艾。这等心胸气量，即便将来真有些许出息，她也瞧不上。
“娘。”甫一开口，喉头便哽住了。
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一点点拔去坟前的枯草。指尖被草茎划得生疼，她却恍若未觉。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摆上母亲生前爱吃的果子点心，那是春草从前日日念叨的，她总算记住了。
寒风掠过坟茔，卷起枯叶纸灰，发出哔哔啵啵的碎响，似呜咽，似叹息。
“这些年，人人都叹息，说我和弟弟没遗传到您半点聪慧灵秀。”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石碑上，仿佛这样能汲取到一丝早已遥远模糊的温暖，“生了我们两个愚钝的孩子，您会不会后悔？可是娘，弟弟虽顽劣，但害人害己的恶事，他从未做过，这一点，或可告慰您的在天之灵。至于我……”
她顿住，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成串滚落，迅速没入坟前的泥土里。
“我识人不清，害死了乳母……故而今日，我必须要在万家那场盛宴上，撕开一切伪装，让兰芬的真实面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女儿要走了，再回来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您与阿母在地下彼此做个伴，互相照应。待女儿活出个人样，再回来看你们。”
她双手合拢，默立片刻，直到山风将泪水吹干，留下紧绷的凉意，才转身走向春草嬷嬷的坟冢。
红璎已祭拜完，正红着眼眶站在不远处。
万山雪带来的，是春草生前最爱的艾草香。她看着青烟摇曳，默默垂泪。
面对春草嬷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翻涌的愧疚疼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纵然已知晓，兰芬早对春草下了毒手，可自责愧疚不仅未减半分，反而与日俱增。
说到底，兰芬对春草的嫉恨谋害，根子仍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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