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的声音抖得厉害，原本暗淡的眼神忽地绽放神采，两手死死攥着万山雪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吃痛，轻轻抽出手来，郑重里掺入一丝哀伤：“儿媳也是才听妹妹房里的丫鬟无意间漏了一句，还需过些时日才能确证。”
尤氏脸上霎时涌起一阵狂喜，那喜色来得又快又浓烈，竟将茶园被毁的痛心都压了下去。
“母亲留心着，若是真的，就早做准备，免受那起子小人口舌之烦，就是二爷回来了，也是欢喜的。”
此话一出，尤氏难掩的欣喜若狂之色转瞬添上了一重尴尬。这孩子的存在，是对眼前正妻最尖锐的讽刺。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可你到底还年轻，我瞧明之如今待你分外上心，夫妻感情和睦，孩子是早晚的事儿。”尤氏拍了拍她的手背。
万山雪轻轻摇头，目光坦然迎上：“有母亲这句心疼，便不算委屈了。这些日子我在铺子里，亲眼见着生意运转何等不易，才知母亲这些年独自撑着崔家、拉着二爷有多辛劳。也更能体谅，母亲何以对子嗣这般看重——这份浸透心血的家业，总不能断了根脉。”
她边说边留意尤氏神色，见对方面露慰藉，便趁热打铁说下去：“不瞒母亲说，二爷临行前，曾到铺子里寻我致歉。他说无论将来怎样顾念表妹，总会给我应有的体面与尊重，还特意嘱咐丰叔和伙计们照应我。不怕母亲笑我痴傻，身为妻子，这些年未能为崔家开枝散叶，我心中早有愧意。放眼望去，谁家郎君不是三妻四妾的。能得夫君这般承诺，那点怨气也就散了。这孩子总归是我夫家血脉，便也是我万山雪的孩子。”
她越说越顺，自己都诧异，何时竟练就这般本领，将这冠冕堂皇的话说得如此自然恳切。
尤氏慨叹道：“那日你要到铺子里去，我只想着你是气头上，去三天两日的换换心情，觉着乏味，自然就回来了。不料竟听丰德说，你日日勤勉上心，从不曾依仗主母身份干涉生意之事，还有了这番心得，当真是叫我惊喜又心疼。”
万山雪这才明白，尤氏放心她去铺子里，原因并不复杂，只是觉得她是个草包，未必能熬下来，更不用说有脑子发现什么猫腻。
她反握住尤氏的手，声音放得更软：“母亲定要稳住心神，快些好起来。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根基被歹人毁了，让后代无枝可依。南下处理茶园的事，请您信我一次。若真能为崔家做些事，二爷回来时，或许也能高看我两分。往后天长日久的，他总能念着我这点好处，日子也好过些……就当是母亲疼我了。”
说到此处，她适时垂下眼，睫羽微湿，坠下两滴泪来。
透过朦胧泪光，她瞥见尤氏神色彻底软化下来。便知道，此事已稳了五六分。
茶园危机迫在眉睫，崔家无人可用。而她递上的，不仅是南下解困的请求，更是一份对“崔家有后”之事的沉默承诺——她不会闹，她识大体，她甚至愿以主母之姿去维护这个家族，包括那个令她难堪的胎儿。
良久，尤氏长叹一声，紧紧回握万山雪的手：“好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眼下，崔家真的要靠你了。再得力的掌柜，终究不姓崔，此时由你出面，最能稳住人心。”
“母亲言重了，这是儿媳的分内之事。”
“但有几件事，你必须应我。”
尤氏神色转为凝重，“第一，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初识人心险恶，万事谨慎。第二，所带人手务必精干可靠，这个我来给你办妥。第三，每日设法传信回来，事无巨细，我要知晓。第四，局面一旦稳住，立即返程。”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京中，还有万家，我会替你看着，放心就是。”
“儿媳明白，谨记母亲吩咐。”万山雪恭顺行礼。
“至于行程所需，直接找丰德，他知道该怎么做。”尤氏疲惫地阖上眼，摆了摆手，“去准备吧。”
万山雪退出正房。廊下冷风扑面而来，她背脊微微一直，方才在婆母面前伪饰的面具顷刻碎裂消散，只余下满腔兴奋。
她起初并未想过利用乌思羽孕事谈判，只是话赶话到了那关口，脱口而出，竟成了撬动尤氏心防、换取自由最意外却也最有效的一枚棋子。
她原以为会感到屈辱刺痛，可竟没有，一丝也无。唯有即将离开京城，远离崔家这座牢笼，去迎接新生的轻松。
崔家茶园那把火，烧的真是时候。像老天爷递来的一份厚礼。
回到自己院子，红璎早已点起暖炉，室内暖意融融，可她踏入房门，环顾四周，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从前是魔怔了吧？
竟那样心甘情愿将一生锁在这四方屋里，只盼着崔明之偶然施舍的一个笑脸。
如今看去，方才明白何谓画地为牢。
她将南下之事告知红璎，嘱咐道：“行李务必精简，可带可不带的，一概留下。”
红璎有些犹豫：“好些衣裳料子都是奶奶平日心爱的……”
万山雪微微一笑：“有换洗的就够了。只带钱，或能变成钱的东西。”
这时，刘嬷嬷打帘进来，捧着一封请柬：“二奶奶，咱们太太那边下了帖子，说后日设宴庆贺二公子高中举人，请姑奶奶务必拨冗回府一聚，共享荣光。”
捏着那封大红洒金请柬，万山雪笑了。
真真是运气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正在心里筹划，此去晋陵至少半载，行程仓促，该如何寻个合适的场合将那件事公之于众。
这喧腾热闹、宾朋满座的庆贺宴，可谓是绝妙良机。
兰芬最重脸面，最擅在众人眼前扮演贤妻良母、慈爱继母；万有善向来以家庭和睦、妻贤子孝自得。那便在他们最风光得意之时，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将那袭华美的遮羞布，狠狠撕开。
她仔细收好请柬，低声对红璎吩咐了几句。
午后，她又去尤氏房中坐了片刻，便乘车前往兰家告别。
舅母黄夫人一见她便拉住手，眼中满是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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