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辰时末，老太医提着药箱进了东暖阁。
望春的右腿裹着纱布。换药的时候疼，喉咙里咕噜一声，却没挣。金丝虎通身金黄，蜷在软垫上，一双眼睛只跟着安儿转。
安儿蹲在榻边，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盯着那条伤腿。纱布底下露出的一小截皮肉泛着嫩红，药膏的味道不好闻，混着暖阁里烧的炭气，有点发闷。
"望春几时能好？"
"回殿下，筋骨没伤着，就是皮肉口子深。"老太医把新纱布裁齐，"将养半个月，开春前能落地。"
"落地就能跑？"
老太医笑了一下："能跑。"
安儿点点头，伸出手指头。望春歪着脑袋看他，鼻尖凑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湿的，热的。安儿把手指头收回来攥着，又伸出去点了点望春的鼻尖。
"安儿。"
他叫的一脸认真。老太医一时之间不知五殿下是在叫自己还是……老太医还在迷糊着，半夏和忍冬两个知情的已经在旁边笑成一团了——无他，看着一个长相漂亮的小孩认真的把一只狸奴叫成自己的名字，实在是太让人稀罕了。
半晌，两人笑够了。半夏端了药盘退出去，在帘子外头站住，等老太医出来。
东暖阁里安静下来。安儿还蹲着，望春把脑袋搭回枕上，半阖着眼。窗外头有扫地的沙沙声。
忍冬轻声开口："殿下，早膳摆在前殿了。"
安儿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扶着榻沿缓了一下。缓过来了，便跟着忍冬往前殿去。今日沈家来，他记着呢。
早膳照例四碟四碗，安儿坐在老位置上，勺子拿在手里没动。
他记得去年腊月底。那天沈怀瑾凑到跟前，个子比他高出一个头，蹲下来跟他说："我是你表哥。我祖父是你外祖。是亲的那种。"
"亲的那种。"安儿当时重复了一遍。怀瑾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像是说了件天大的好事。安儿记下了——外祖是娘亲的爹爹，表哥是舅父家的哥哥。
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嚼。粥是鸡丝粥，熬得烂，入口就化。爹爹说过，外祖家在皇城西边，坐马车要两炷香。安儿没去过，但两炷香他大概知道是多久——够他吃完一顿早膳再玩一会儿。
"殿下，"忍冬在旁边轻声提醒，"勺里的粥要凉了。"
安儿又舀了一勺。
这头安儿的粥刚见了底，那头清晏宫已经开了殿门迎客。
清晏宫的正殿及宽敞，地龙烧得热，进门就觉着热浪扑脸。淑妃坐在上首，一身藕荷色常服，头发只簪了支白玉扁方，端端正正。底下坐着两位命妇——靖安侯夫人年纪长些，永昌伯夫人年轻，都是命妇里排得上号的人家。
茶过两巡，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靖安侯夫人说起北境战事，淑妃接了句"盼着早日凯旋"，又说起年里各府的走动，谁家的老太太身子骨硬朗，谁家的哥儿开蒙了。句句平常，句句妥帖。
永昌伯夫人临走时笑着道："娘娘替中宫操持着这些，臣妇们心里都记着。"
淑妃端着茶盏的手没动，面上笑意淡了一分："中宫娘娘只有一个。本宫不过是帮着看几日的年例，当不得什么。"
两位夫人连忙起身告罪，淑妃又说了两句宽慰话，赏了对牌荷包，亲自送到殿门口。等人都走远了，她才转身进来，在榻上坐下，女官递上茶。
"娘娘，"女官低声回话，"外头如今都管娘娘叫'贤娘娘'了。说是中宫虚着，娘娘待下宽厚、理上年例又有条理，几家侯府夫人回去都夸。"
淑妃揭开茶盖撇了撇浮沫，没喝。
"胡说。"她声音不高，"中宫娘娘只有一个。"
女官垂手站着，不敢接话。殿里静了一息，淑妃把茶盏搁下，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搭："话已经传出去了，再堵人家的嘴，倒显得本宫心虚。由它去吧。"
她说完这句，眼皮抬了抬，问："二皇子呢？"
"回娘娘，在偏殿候着。"
"叫他进来。"
二皇子进来时袖着手，脸色不太好看，鼻头红红的。他行了礼，淑妃让他坐下，先问身子："风寒几日了？"
"回母妃，今日清早就退了，只是夜里还咳。"
"太医开的药吃了？"
"吃了。"
淑妃点头，接着问功课。二皇子坐正了些，从《孟子》里抽了一段背，一字不差，断句干净。淑妃听完了，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算是过了。
"背得不错。"她说，"不仅要会背，还要知其意。"
二皇子垂着眼应了。他本想从袖子里拿出《孟子》继续读，却不想摸出一本册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是《山水志》。页角折了一处，折角那页，里头密密麻麻批着蝇头小楷，蓝墨，写得极工整。淑妃的目光落上去，停了一瞬。
二皇子察觉到，手往回缩了缩："是儿臣闲时……"
淑妃把册子拿过来，翻了两页。批注做得细，某处水道方位、某处物产，都一笔一笔记着。她合上册子推回去。
"杂书看看无妨。"她说，"但是，祚儿，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看杂书上。"
二皇子垂下眼睫，把册子收回袖中。淑妃又开口，语气平平："正书要更熟。你父皇总有问你们功课的时候。"
"儿臣明白。"
"去吧。"
二皇子退下，到门口时又行了个礼。帘子掀起来灌进一股冷风，他咳了两声，压着嗓子走远了。
淑妃坐了一会儿，吩咐女官："二皇子夜里咳，把前儿兄长送的燕窝炖上，临睡前给他送去。别声张。"
女官应下，退出去办了。
燕窝炖上不久，日头就偏了西。弘德殿的午后光线总是偏暗。
谢景琰坐在案后听沈文远回话，手里捏着一封军报。
"张桓连破两部，斩获颇丰。再有两场，北境可定。"
沈文远条理分明，哪路兵马、哪处隘口、粮草几时到，说得清楚，半句多余的没有。谢景琰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军报说完，沈清和又回了吏部年考的几桩事，也简明扼要。说完便垂手站着，等圣意。
谢景琰把手里的折子搁回案上，看着他："阁老和允持去看看安儿吧。他在东暖阁。"
允持，是沈清和的字。
两人利落地躬身行礼："臣遵旨。"
从弘德殿到东暖阁不过一盏茶的脚程，小老头带头走的飞快，半盏茶就到了。
景和宫东暖阁，地龙烧得比清晏宫还暖些。沈文远进门时，安儿正站在屋子中间，沈怀瑾站在安儿旁边。
沈文远先整了整衣冠，行了大礼：“老臣参见五皇子。”
“外祖。”
这声喊得无比自然。沈文远的脊背绷了一下——随即，那绷紧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下来，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像是想起来什么，又硬压回去，只留了个端端正正的君臣脸。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安儿脸上，那孩子的侧脸，睫毛垂下来的弧度，跟他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心里得意得很。
沈文远按礼数问了身子，问近来吃的什么、可还安稳。安儿答得短，问一句答一句。问到读书，安儿说“在练字”。沈文远点头，连说了两个“好”，第三个个“好”出口才觉着多了，清了清嗓子，把脸又板回去：“殿下这个年纪，肯静下心来写字，实属难得。”
安儿看着他，没什么反应。沈文远也不在意，又端详了两眼，随即才到告退。
“老臣先行告退。”
沈清和落后半步，走到帘子边上忽然回头，冲安儿笑了一下，眉眼明朗：“开春了，舅父给你送纸鸢来。”
安儿仰头看他，说：“谢谢舅父。”
沈文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安儿的目光，小老头脚下一顿，差点绊着门槛。沈清和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低声：“父亲，看路。”
“嗯。”沈文远应得若无其事，出了门步子却轻快得很，袍角一掀一掀的。
沈怀瑾本该跟着祖父和父亲一道走的。他脚都迈到门槛外了，又退回来，扯了扯沈清和的袖子：“父亲，三殿下前儿约了我今日去御花园玩，说新得了好玩意儿。我……”
沈清和低头看他，又看了看暖阁里站在那儿的安儿。他本来想说“今日先回家”，话到嘴边，见儿子眼巴巴的样儿，再一看安儿，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五殿下身边也没个常在一处的玩伴。
“去吧。”沈清和说，“别误了时辰，申时我来接你。”
沈怀瑾用力点头。沈清和又朝安儿行了个礼，这才跟着沈文远走了。
暖阁里只剩下安儿和忍冬半夏。怀瑾搓着手凑到安儿旁边，正要说陀螺的事，外头有太监来传话——三皇子在御花园等着了，叫五殿下和沈小公子一块儿过去。
忍冬给安儿系上斗篷，半夏拎了手炉。安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东暖阁里望春的软垫，和沈怀瑾一起出了门。
正月里的御花园没什么景观，松柏倒是青着，甬道扫得干净。三皇子谢承祈站在一处开阔的空地上，手里攥着根竹竿，脚边摆着个竹编的马头，还带了两个小太监在旁边候着。
“五弟！”谢承祈远远就招手，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快来看这个。”
安儿和沈怀瑾走近了。地上那竹马做得精致，马头用竹篾编成，缠了棕绳做鬃，底下安了根竹竿，竿尾拖着小轮子。
“这叫竹马，”谢承祈把竹竿往地上一戳，“骑上去，夹紧了，一蹬就能跑。我昨儿让人赶出来的，宫里没见过这个玩法。”他说着瞟了一眼沈怀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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