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午后。
弘德殿还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安儿坐在厚毯上,面前摊着一把算筹,十根一捆。他捆一捆,数一捆,捆到第十捆,两只手都占着,就用下巴帮着按绳子。
谢景琰在御案后批折子,眼角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数到几了?"
"九十八,九十九——"安儿把那捆系紧,举起来,"一百!"
"十个十。"
"一百。"安儿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抱在怀里,不撒手。
谢景琰笔下没停:"太傅教的减法呢?十捆里拿走一捆,剩几捆?"
安儿立刻把算筹往怀里拢了拢:"不拿。"
谢景琰摇了摇头,没再逗他。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一路从宫门的方向过来,由远及近,进了殿前的院子才放轻放缓。
片刻,怀忠快步进来,双手呈上一封军报,火漆上压着北境军驿的印。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宫门刚递进来的。"
谢景琰搁笔,拆漆展报。
报上两行字:张桓于黑山口大破两部,北境诸部遣使请降,请旨班师。
他看完,把军报搁在案上,笑了一声。
"好。"
谢景琰提朱笔,批:犒赏三军,不日即发。阵亡将士追赠一级,子女录入恩养名册。伤兵抚恤加倍。北境今岁赋税减半。召张桓班师,犒军事宜着兵部户部即刻会办,不得延误。
一道一道批下去,批完,把笔搁了。
怀忠躬身去接那摞旨意,心里已经在排今夜要跑几处衙门。
殿内,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算筹挪过来了,正仰头看他。
"爹爹笑什么?"
"北境定了。"谢景琰把那封军报往他那边推了推,"仗打完了。往后边关上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安儿听不太懂军报,但"不会死那么多人"他听懂了。他又问:"张桓是谁?"
"淑妃娘娘的兄长。"谢景琰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领兵的大将军。在外头打了四年仗,就是为了打这一仗。"
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算筹,说:"将军辛苦。"
谢景琰揉他头顶的手停了半拍,又笑开了。他转头朝殿外扬声:"怀忠。"
怀忠进来。
"传出口谕,犒赏旨意发下去的时候,带一句五殿下的话——"谢景琰顿了顿,"就说,将军辛苦。"
"奴才记下了。"
安儿趴在案沿上,看怀忠捧着他爹爹写好的口谕出去,看了一会儿,问:"大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前后。"
"哦。"安儿抱着算筹往回挪,挪了两步,又回过头,"安儿能看看大将军吗?"
"能。"谢景琰重新拿起朱笔,"到时候爹爹带你去。"
清晏宫比弘德殿早一日知道这个消息。
初四晌午,大将军府遣人递了请安的折子进来,折尾附了两句私话:大军已破黑山口两部,将军不日班师。信经内务府验看、登记、转递,到淑妃手里时,天刚擦黑。
她当晚把信看了两遍,收进了妆匣底层。
是以女官进来回话时,淑妃正在对年后的宫用账,听完只"嗯"了一声。她执笔的手没有停,笔尖在账册上走得稳稳的。
"大军到京,是哪一日?"
"回娘娘,说是月底。兵部已经在排迎军的仪程了。"
淑妃没再问,吩咐备礼。她报单子的时候眼睛看着账册,不紧不慢:"百年的人参两支,锦盒装了。普洱茶膏一匣,龙井两盒。蟒缎四匹,闪缎四匹。内府存的甜白釉瓷器配齐,一并装箱。端溪老坑砚一方,古墨半笏。再打一对五十两重的金锞子。"
女官逐一样记下,迟疑道:"娘娘,这单子……重了些。府上只怕不敢收。"
"兄妹道喜,有什么不敢收的。"淑妃翻过一页账册,声音不高,"单子拟好了,先拿来给本宫看。"
女官退了出去。殿里静下来。淑妃对着账册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页翻了回去,提笔,在"皮货"后头添了两个字:玄狐。
添完,她自己看了一息,又把这两个字划了,重新写:白狐。
二皇子是掌灯时分来请安的。他今日风寒才见好,嗓子还有些哑,进来行了礼,规规矩矩站在灯下,把今日新学的《孟子》背了一段,背完,不待问,又垂着眼把这段的义理讲了一遍,讲得条理清楚。
"会讲还不够。"淑妃听完,只说,"还要有自己的见地。下回你父皇问起来,你不能只讲书上的话。"
"儿臣明白。"
承祚躬身退了出去。淑妃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四年了。"
四年了。四年前那个冬天,坤宁宫落锁,她站在廊下看白幡撤尽,心里头一回冒出那个念头:这位子既空出来了,她必然要争上一争。也是那个冬天,兄长领兵出京,她送他到宫门口,只来得及说一句"哥哥保重"。
四年里,兄长在北境打了不知多少场仗,她在宫里把六宫的账册翻旧了一套又一套。如今兄长回来了,带着兵马,带着圣眷,带着赫赫战功。
她等的,就是兄长回来的这一天。
淑妃对着灯坐了一会儿,起身开了妆匣,把那封家信取出来,就着烛火点了。
火苗舔上信纸,"将军不日班师"几个字卷起来,焦了边,黑了。
———
初六下了一日小雨,到初七放晴。放晴的这一日,老太医提着药箱来景和宫,给望春复诊。
纱布一圈圈拆开,腿上的皮肉早长全了,只剩一道粉红的疤。老太医凑近了看了看,又伸手在那道疤周围按了按,望春不耐烦,把腿抽回去,扭着脑袋舔了两下。
"陛下,"老太医回身禀报,"伤口愈合得好,跑跑跳跳尽无碍了。野物将养得比人快,再将养几日,尽可放归。"
谢景琰垂眸望着软垫上正在舔毛的小猫,淡淡颔首。
送走的念头只是转瞬一闪。
这本是救它回来那天就打定的主意。野物总归要归野,宫里养大的猫,爪牙娇了,性子软了,放到外头活不了几日。
可他脑海里偏偏浮出小小的人影。
是御花园里,他的小安儿攥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开口,生平第一次主动说想。
想要给一只猫养伤。
天下万物,万民苍生,他皆能权衡取舍、调度自如,更何况是他的安儿想要的不过是一只猫,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谢景琰唇角轻轻扬起,语气从容温和:“不急。再留些日子。”
午后天光温柔,融融暖阳落满景和宫的回廊。不多时,太傅准时散学,小小的五皇子踏着一地碎光,快步跑回殿中。
孩童步子轻快,衣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点浅浅的风。安儿一进门,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殿中软垫上的小猫身上,眼睛瞬间亮起来,像盛了满庭春光。
谢景琰坐在窗边软榻上,伸手朝他张开,声音温柔含笑:“安儿过来。”
小团子立刻扑进他怀里,小小的胳膊环住父皇的腰,脑袋乖乖靠在他衣襟上。
“爹爹。”
谢景琰抬手稳稳托住他的小屁股,把人抱得更稳,低头贴着他柔软的发顶,道:“望春伤好了,往后它就留在景和宫,陪着安儿。”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安儿整个人都僵住一瞬,随即骤然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欢喜。
孩童的快乐直白又热烈,没有半分遮掩。
他仰着小脸看谢景琰,嘴角高高扬起,小小的梨涡深深陷着,脆生生又欢喜十足地重复:“留在、留在宫里?”
“嗯。”谢景琰被他这副全然信赖、满心欢喜的模样哄得心口发烫,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不走了,让它以后都陪安儿玩。”
安儿开心极了,整个人黏在父皇怀里,不住蹭了蹭,撒娇似的晃了晃身子。
父子二人亲昵相依,满殿都是温温融融的暖意。
欢喜过后,安儿又认真起来,仰着小脸问道:“那、春春可以陪安儿睡觉吗?”
谢景琰低笑出声,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却故意板起一点威严的调子:“不行。猫毛入寝,容易呛人。不许搂着它睡。”
安儿眨了眨眼,乖乖应声:“哦。”
答应得干脆乖巧,半点不闹腾。
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已经偷偷打定了主意。
谢景琰哪里看不懂自家儿子的小心思,只不点破,任由他暗自窃喜纵容。
得了应允,安儿立刻从父皇怀里滑下来,哒哒跑向一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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