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晴了。
前几日的残雪化了大半,檐角滴滴答答地淌水。宫里从昨夜里就悬起了灯,一串串红灯笼挂在檐下,风一过,轻轻晃动。
今日的早膳有汤圆,黑芝麻馅的。安儿吃了三个,第四个咬了一半,放下了。
"不吃了?"
"爹爹吃好了吗?"安儿反问。
谢景琰:“安儿吃的太少了,再多吃点才能长高。”
“安儿吃饱了,爹爹说过饮食有节,不可过饱。”安儿从凳子上溜下来,“爹爹,快带安儿去看娘亲。”
谢景琰:"……走。"
轿辇行到坤宁宫外,停下。
坤宁宫是先皇后的正宫。宫殿由内务府拨人例行洒扫,器物罩布、火烛添减,一样不缺——所以这座殿依旧是旧时繁华的模样,只是没有人气。圣驾要来的前一日内务府就已开始准备:清理洒扫。圣驾到时,殿门已经打开,从殿里透出炭火的一点暖意。
殿前当值的小宫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进吧。"谢景琰说。
殿里被炭火烘的暖呼呼的。
安儿站在殿当中,四下张望:"娘亲住这里?"
"嗯。"
"安儿为什么没有来过这里?"
“爹爹带安儿来过的,安儿忘了。”谢景琰说的是安儿周岁那年,他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安儿来坤宁宫祭奠沈皇后。
这个答案显然很合理,安儿点点头,不再问。他自己在殿里转了一圈,转到窗根底下,指着一架蒙着布的东西:"这是什么?"
忍冬把布罩掀开一角:"回殿下,这是绣架。娘娘从前在这里绣花。"
安儿凑近了看。绣绷上还绷着半幅缎子,针线齐齐整整地收着,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接着绣。
"娘亲绣的是什么?"
忍冬顿了顿:"娘娘给殿下绣的小衣裳。"
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水蓝色的锦袍,又看了看绣棚上的缎子,把这个信息收下了,没再问。
谢景琰走到内殿东侧。墙上悬着一幅旧帐幔,他抬手掀开——帐幔后面不是墙,是一扇嵌在墙里的木柜。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铜匙,开了柜门。
柜里卧着一只长条木匣。
木匣取出来,放在案上。忍冬铺开一层素绢,谢景琰开了匣盖,将卷着的画像取出来,就着素绢,一点一点展开。
画上的女子,眉目温婉,微微含笑。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婴孩闭着眼,安安静静,胎发柔柔地贴在额上。
安儿走过来,仰着头看。
"爹爹,这就是安儿的娘亲吗?"
"嗯。"谢景琰心里有些发酸。
"画的是娘亲和安儿?"
"你娘亲画的时候,还没有安儿。"
安儿想了想:"那她怎么知道安儿长这样?"
"她猜的。"谢景琰揉着安儿的小脑袋。
安儿凑近了,又看了一会儿,认真宣布:"猜错了。"
谢景琰:"哪里错了?"
"安儿没有这么乖。"
殿里静了一瞬。谢景琰哑然失笑,心底那点悲伤也被这句童言打破,“乱说,爹爹的安儿比这画像上的安儿还要乖。”
"爹爹,是因为安儿乖,娘亲才笑的吗?"安儿看着画像上女子微笑的面孔道。
"不止是安儿乖,安儿的娘亲盼着安儿来呢。"
安儿看看画上的笑,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谢景琰看着画像上那个想象出来的、安安静静的婴孩,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一本正经问东问西的小东西,肯定了一声:"她猜对了大半。"
安儿对这个评价没有异议。他退后半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今晨在轿辇里画的,一个圈,墨色浓淡均匀。
他把那张纸端端正正摆在画像前的案上,摆完,端详了一息,觉得妥了。
“娘亲,安儿来看你了。安儿会想你的,娘亲在很远的地方也要想安儿,还有爹爹。”
安儿说完,行了个礼——是教习嬷嬷在除夕宴前教的,安儿也只会这一个。
“娘亲,安儿和爹爹走了。安儿会经常来看娘亲的。”说罢,安儿转身朝着殿门口走去。
"爹爹?"
谢景琰没有立刻走。他落在后面,看着案上那两幅"画"——一幅是母亲想象中的孩子,一幅是孩子留给母亲的记号,一大一小,并排摆着。
他伸手,把那张小纸扶正了一寸。
出门的时候,半夏、忍冬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一点炭火的暖意关在了里头。
一行人无话,上了轿。轿辇行出一段,安儿忽然说:"爹爹,不开心吗?"
谢景琰:"爹爹没有不开心,爹爹只是觉得安儿长大了。"当初那小小的人儿,蜷在他臂弯里,比他一只手掌大不了多少。他夜里抱着,白日里看着,一晃眼,还没看够那小小人儿的模样,就长成个大孩子了。
谢景琰满目温情,把安儿搂在怀里。
回景和宫的路走得慢。轿辇行出坤宁宫的宫道,安儿扒着窗边往外看,忽然出声:"停。"
轿辇停了。
"爹爹,"安儿扒着窗,"那个黄色的花,是什么?"
谢景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御花园东隅,假山根下,一丛迎春开得正盛,细枝上密密地缀着嫩黄,雪水滋润过,开得不管不顾。
"迎春。"
"安儿要看。"
父子两个下了轿辇,往假山那处走。让忍冬和半夏先回宫,只留随侍的内侍远远跟着。
安儿蹲到花丛前,看了一阵,又伸手碰了碰,没摘。
"不摘?"
"爹爹,太傅说花摘了就会死"安儿说,"安儿想让它开着。"
谢景琰看了他一眼。他估摸着周太傅不过随口一句,这孩子就记在了心里,还要留着一朵花开。他低下头,掩了掩嘴角那点笑意。他的安儿,倒有几分仁君的样子。
正想着,假山后头传来一声细弱的叫。
不像是鸟叫。叫得短促,尾音发颤,像是从什么底下挤出来的。
安儿站起来:"什么声音?"
第二声又响起来,弱了些。谢景琰循声望过去,假山根下,一片枯枝被雪压塌了,斜斜垮下来,枝堆底下压着一团金黄。
"枯枝底下。"他说,"像是只狸奴。"
安儿已经跑过去了。
"站住。"谢景琰一把把他拎回来,带进自己腿边,扬声吩咐跟上来的内侍,"把枝子抬开。轻些。"
内侍们围上去,两个人扶住枝堆,一个人探身下去,把枯枝一点点掀开。
"轻点。"安儿在后面像模像样的指挥,"它腿好像坏了。"
内侍们放得更轻。枝子掀到一半,底下那只狸奴忽然动了一下,前爪死死抠住了内侍的袖口,抠出了几个小洞。那内侍不敢挣,僵着胳膊等它松爪。
狸奴通身金黄,没有一根杂毛,瘦得见骨。一条后腿不自然地蜷着,动不了,见人也不跑——约是跑不动。它仰着头,又叫了一声,叫声又轻又哑。
"金色的狸奴。"安儿说。
"它叫金丝虎。"谢景琰道,"浑身金黄没有杂色的,古人叫金丝虎。"
安儿仰头:"金丝虎,是狸奴的名字?"
"是狸奴的名字。"
内侍脱了自己的外衣,把狸奴裹住抱出来。狸奴在外衣里发抖,金色的毛一绺一绺的。
"爹爹,它在抖,它是不是冷?"安儿跟在旁边看。
"嗯。"
一行人往回走。安儿围着抱着狸奴的内侍打转,一路走一路看,忽然说:“爹爹,把它带回去养伤。”
不是问句。
谢景琰脚步没停:"不行。"
"为什么?"
"野物。爪牙无眼,带着伤,性子烈,伤着你怎么办。"谢景琰道。
“可是它很乖,和安儿一样乖。”安儿扯着谢景琰的袖子道。
“安儿真的想带回去?”
“想!”小孩儿声音清亮,答的干脆利落。
谢景琰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儿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一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没松。这孩子长到四岁,从来不主动要过什么。给他什么,他就收什么;不给他也不闹。今日为一只狸奴,倒破天荒开了口。
罢了。带回去让下人看着,养好了伤再送走便是。
谢景琰边想着边上了轿辇,坐了一息,掀开帘子看见外头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跟着小狸奴打转,一步不落。
“那安儿便带回去吧。”
他放下帘子。
安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转身跑到轿辇边上,仰着头冲那垂下来的帘子喊:“谢谢爹爹!”
喊完也不走,就站在轿辇边,又踮着脚伸手够那帘子,够不着,就扒着轿辇的边沿,隔着帘子小声补了一句:“爹爹最好。”
帘子里没有声音。一只手从帘缝里伸出来,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还不上来?”
“要爹爹抱。”
谢景琰又下去将小孩儿抱上来,父子两个挨在一起。安儿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小脑袋靠在谢景琰肩膀上,一只手还贴着他的下巴。
"金丝虎,"安儿研究着那个名字,"为什么叫虎?"
"古人觉得金黄的狸奴有虎气。"谢景琰说。
安儿掀开帘子看看外衣里那团瘦得打晃的小东西,得出结论:"他们看错了。"
谢景琰没反驳。这一点他同意。
"回宫先给它吃什么?"
"……问忍冬。"
回到景和宫,忍冬迎出来,看见那内侍怀里的一团,掀开一角看了看,惊讶道:"金丝虎?这么齐整的金毛,奴婢进宫这些年,统共就见过两回。"
她将狸奴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转向安儿,躬身道:“殿下,这狸奴是哪来的?”
“御花园。”安儿说,“捡的。”
“殿下心善。”忍冬应了一声,抱着狸奴退到一侧,转头吩咐小宫女,“取热水和伤药来。”
狸奴的右后腿擦伤了一大片,肿着,好在没断。忍冬给它净了伤,敷了药,裹上一层细布。那狸奴不挣不叫,只睁着一双眼睛,瞳仁竖成两道线,谁靠近就看谁。
净伤的时候它终于挣了两下,被忍冬稳稳按住。上完药,它躺在软垫上,忽然抬眼,直直地看向蹲在旁边看的安儿。
安儿也看它。
一人一猫对视了五息,猫先移开了眼睛,把头扭向炭盆那边。
"它不怕安儿了。"安儿宣布。
"它是没力气怕。"忍冬打趣道。
安儿不接受这个打趣,坚持记下了自己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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