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食是在斋堂用的,江弦月端着碗寻了处窗边的角落,窗外是青玄山层峦叠嶂的山峰,远远能瞧见瀑布水溅。
她正想动筷,玄音捧着一只粗瓷碗四处望了几眼,便径直在她面前落座,再一次恳切致歉,道他多月前进宫为新生的十三公主祈福长岁,不闻寺中事,正因此,才唐突冒犯。
江弦月一语将此事带过,尝了一筷子清炒笋尖,爽脆鲜甜,比先前寡淡无味的吃食添滋味。
“寺里何时换了掌勺的师父?”她抬头看看玄音。
玄音正要答话,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逼近,手里掐着一把鲜嫩水灵生菜搁汤盆里,朝江弦月展颜。
正是曲兰清。
玄音用完饭,收了碗筷行礼离去,只剩她二人,她想问曲兰清那时为何蒙骗于她,叫她几日不得心安。
曲兰清瞧出她心中所想,叹了一气:“我不得已而为之,沈青辞临行前将沈家托付于我,查了账簿才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沈家亏空,四处需要钱财贴补,他交于我无非是要将血肉啃噬殆尽。只能以死消债,本想沿江而下,换一处过活,又怎知遇上那傻和尚。”
“他见我落魄,从山上跳下水来,问我因何故至此,无奈编了瞎话骗他,他心善,闻言便要带我回山,寺主知我身世悲惨,让留在寺里清修。”
江弦月看她脸色红润许多,也有人气了,不似昔日在沈府浑浑噩噩,担惊受怕的躲日子畏出来的灰青,或许佛堂之地才是她的归属。
“如此也好,山上清静,昔日的事都过去了,寺里不像旁人说的那般迂腐无趣,平日里可以找师父们闲谈解闷,何况我也在的。”
她说完,却见曲兰清笑得怪异,似是憋着笑,“我说的哪里不对?”
“你还说,寺主都告知我了,你在寺里的消遣便是那,抓后山的鱼,让猫儿在念一师父抄录好的经文上盖脚印,还喊念一师父……”曲兰清仔细看一下周围,压低声音道:“喊念一师父秃驴……这我可不敢学。”
江弦月脸上端着笑,心里早将无念寺主骂不下百余遍。
曲兰清瞧她笑僵了,掩嘴轻笑:“寺主并非有意数落你的不是,只是这太过玩闹的性子在寺里,一个甲子都未能得见,难免会挂在嘴边,常说常念。”
“当真如此?”她自诩淡泊名利,但出门在外顶着云家的身份地位,自是该管顾名声,断不敢丢了脸面。
“当真,寺里师父都是顶好的人,到寺中那夜我高烧不退,念一师父一瞧便知感染了风寒,与玄音一同守了半宿汤罐。”
“念一?他还会为人熬汤药?我之前也病发他理都不理。”
她撇了撇嘴,不悦,回想昔日她也病卧床榻,不为她煎药就罢,也不曾来瞧几眼。
知他早已遁入空门,心中只有佛法,只渡众生,可叹她也是众生之一,怎不渡一渡她。
“许是念一师父身怀要事,难以分身吧。”曲兰清拍了拍她的肩头,“眼下也无事,你带我四处瞧瞧。”
后山草棚搭得结实,那只灰驴正啃食槽里的草料,刚走近它就探头出来,打了个响鼻。江弦月摸了下它的脑袋,朝曲兰清道:“它叫不道。”
“为什么叫不道?”
“有话常言,道生一一生二嘛。”
她念完偏头来瞧曲兰清,眼底的那抹狡黠已然藏不住。
曲兰清愣了一息,随即反应过来,掩唇轻笑:“念一师父知你这般揶揄他吗?”
“知道啊,他也认可了的。”
“看来念一师父对你生了偏颇。”曲兰清又笑。
江弦月听不出话中深意,细想确实如此,他对她与常人不同,应是有愧当初吧。
思绪又云游回初见那晚,帷帽下的眸眼温柔似水……
她摇了摇头把不该想的晃出去,岔开话题:“哦对了,念一师父还养了只猫猫,我带你去看看。”
一路向下,行经放生池时遇见了猫猫,小家伙躺在池沿上,尾巴尖落在水里摆动,它瞧见江弦月过来,浑身舒展开露出烘烤得暖融融的肚皮。
“这是柿子,念一取的。”
曲兰清伸手要摸,小家伙一个利落翻身躲开,跳下放生池跃上香炉,快得转息间。
“它不喜生人,在寺里只有我和念一师父可以近身。”
“倒像你们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明知她就是这般,江弦月还是被逗脸红,烫得她有些不知所措,嘴里碎碎嘀咕:“胡说八道,我让寺主法师把你打出去。”
曲兰清搂过她腕间,指弯刮了刮她的鼻尖,“不逗你了,再带我去逛逛。”
之后二人从大雄宝殿一路走到寺庙口,江弦月对寺里了解不多,先前只知道贪玩偷懒,知道的能说都说了。
曲兰清听得津津有味,二人谈笑间就出了寺,不知谁提了一嘴山有奇珍,另一方来了兴趣,不走大路拐进崎岖小道。
高坡峭崖之上,一棵雀梅树硕果累累,江弦月来偷过几次嘴,上树功夫娴熟。
“你接着!”她折下一枝扔下去,落地瞬间大雨也泼了下来。
江弦月脚下一滑,直直坠地。
没有意料之中那遍布全身的疼痛,最先而来的是那股沁鼻的檀香,而后温热的怀抱。
曲兰清的尖叫在耳边响起,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念一的脸庞,有些担忧,有些惊愕,雨丝划过他光洁的头顶,滴落,洇湿衣衫。
“你怎么来了?”
“贫僧回山途径。”
其实他扯谎了,回寺并不会走这条路,寺里的僧人都不会走,只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指引他而来,就见到树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他一步步向前,直到怀中温香软玉。
她走了一步,剧痛直抵心脉,不妨事也能走,念一在前头领了几步路,转身奔来,她吓得退后半步,不甚露出脚踝的伤,没有任何遮挡地撞进念一眼里。
“上来,贫僧送你回去。”
念一在她面前弯下腰,等了三息不见身后的人有所动作,回眸瞧她,一呼一吸间就被他打横抱起,一步一脚印。
“施主不喜背,那贫僧抱便是。”
江弦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没有不喜的,只是在她所有的记忆力,念一永远笔挺不折,不畏强权,淡泊名利,从未对任何人折腰。
却不想是在今时,为了一点小事,是为她而折腰。
但又转念一想,是她让念一有了凡人的情感,会做凡人做的事,而不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遁入空门修身成佛又如何,与众生同在一位又能普济众生,才成佛。
而她,是万万千千众生中的一个。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她闷在念一僧袍下,耳边的喘息声愈显加大。
“念一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她道。
念一说了什么她没来得及去听,因为这时山路湿滑,他一个趔趄,同带她滚落山崖,背上那双手拥得更紧了,死死护住。
天旋地转,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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