侩子手手起刀落,血溅长空,血腥味随之飘来,江弦月转头看向曲兰清,她收了伞,直直盯着刑场上那具尸首,眼眸里发着微光,藏不住的快意。
刑场的鼓声停了,曲兰清转身离开,她跟了上去。江边风大,岸边杨柳垂斜,曲兰清站在水边,水中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曲兰清开口:“铺子生意极好,投进去的本钱翻了两成赚回来,可偏偏就遇上沈青辞,他想让我做他外室,呵……他还未婚配,却已想着在外头养个妾室,我不肯他欲强抢,父亲去沈府讨要公道,却被他纵马踩断了肋骨,抬回来没撑过三天。”
江弦月睫毛乱颤,心说为何与沈青辞所言不同,倒是他却在曲兰清口中做了这个恶人。
曲兰清没看她,继续说下去:“城中官官相护,求告无门,敲登闻鼓后三受销魂鞭因我而添,我只能卖身葬父唱了这出戏诱他入局,不料是他爹先找上门,也罢,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一家都该死,故此我将计就计,给沈青辞下毒的同时告诉他天仙子的妙用。”
她顿了顿,看了江弦月一眼,“他很聪明,弑母杀父都是他想的,我不过是将杀父仇人在他脑子里幻化成他老子。这不,他到死都觉得为我报了仇,觉得我会感恩戴德,真可笑!”
江风吹来,将她长发拍在脸颊上,透过发丝,江弦月忽然觉得曲兰清很陌生,觉得她不该是这样被仇恨蒙心的人,可……可又希望她就是这样的人。
该庆幸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在沈家堂中她那般决意赴死的姿态,江弦月倍感厌恶,厌恶她竟会与杀父仇人惺惺相惜,真情流露,该庆幸地,她不是那样的人。
曲兰清见她一直不回答,又道:“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你。”
江弦月恍惚:“在沈府时?”
“在城门口。”曲兰清眼角翘起,“江弦月。”
江弦月,又一次唤了她,听着这个许久绝于人口的名字,忽觉得喉咙发紧。曾几何时,她也像其他人一样忘却,忘却她是那个失去母亲后形同孤女的江家嫡女,是父亲一碗杏仁粥便可毒死的江弦月。
她做云朝太久了,久到夜半醒来恍惚间真以为自己本姓云,久到祖母祖父的爱是理所当然,久到忘记这张眉眼舒朗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旧事。
“江弦月,请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希望终有一日得知你得报血仇。”曲兰清往江边迈了半步,背朝江面,声音散在风里:“大仇得报,我要去找我爹了。”
“曲兰清!”
江弦月扑摔在地,身子翻滚两圈定在岸边,什么也没抓住,江面上翻起一个巨大的水花,转瞬即逝,只有一圈一圈慢慢散开的涟漪,越荡越远,直至江面照出清晰的人影。
回到云家时,残阳将落未落,暮色正从海棠树梢铺散下来,落在念一头顶,他换了身暖玉色僧袍,衣袍宽大垂坠,长睫垂眸,手中捻着佛珠低声诵经,远远瞧见她落魄的模样,顿住,抬步迎了上来。
“怎么了?”微微躬身与她平视,江弦月抬起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忽地红了。
“曲兰清死了……我没拉住她……”
一头撞进念一怀中,双手攥紧他僧袍衣襟,脸颊紧贴温热宽厚的胸膛,安神的檀香味混着浅淡日晒后的暖阳气息。
起初还是浅浅的抽泣,直到肩上落下一只手,隔着布料轻拍安抚,哭声便再也压不住。
念一的身体僵了一瞬,垂眸看着胸口那颗埋着的脑袋,又往怀里带了带。
“生灭自有因缘,非你之过,凡尘众生各有归途,执念若重便是拿别人的因果,长久惩罚你自己。”
他不说或许无事,可话一出口江弦月的哭声反而拔高几分,眼泪洇透衣襟,胸口处湿黏黏的,他不再发一语,掌心顺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轻抚。
远处回廊尽头,云寺卿拄着手杖站在廊柱后,露出半边身影,隔着半座院落看着树下搂抱在一起的人影,面色凝重。
他看了几息,深叹一口气,转身离开,迈了几步顿住,仰头又叹一气,对管家道:“镇北将军独子何时回京?”
管家:“听说还有半月余。”
老爷子点头,什么也没说。
隔日,江弦月送念一回山,回来不过半个又半个时辰,云砚就敲开了她的房门。
他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柄折扇,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眉眼上挑,“朝丫头,你祖父说要给你相看一门亲事,镇北大将军独子秦慎,秦小将军,家世清白,人也周正。”
江弦月正靠在窗台浇花,手抖了一下,半盆清水尽数泼洒在地,顾不得浸湿的裙摆,将铜盆往窗棂上一搁,转身直直盯着云砚,“我不看,谁爱看谁看去。”
撇嘴,上下目光打量着云砚,露出坏笑:“话说小叔你还未婚配呢,我不急,倒不如你先找个回来,也好给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打个样。”
云砚听到这话,尬笑几下声,扇柄轻敲她脑袋,“愿不愿由你,我只是来知会一声,你若有那心思也好定下日子相看,若没有……之前怎上的山,这次又该如何,全由你定。”他挑眉,意思明了。
江弦月实在不想将自己称为狼狈为奸的狈,但实在是和云砚不谋而合,她想的他都知晓,甚至能一语点明,把她的心剖得明明白白,要说狼狈为奸不雅,或许高山流水遇知音正与她二人相衬。
更深露重时分,江弦月一袭蒙面黑衣翻出云府隐入夜色间,趁乌云遮月摸到江家宅邸后院墙根下,火折子照亮那一团小小的身影。
半刻之后,三声闷响依次炸开,污浊冲天,鸡鸣狗吠,晚风裹着浓烈的恶臭味迅速席卷半条后街,霎时间江家灯火通明,尖叫声络绎不绝。
虽有防范,但身上难免沾染了一些挥之不去的异味,云家后院墙角那颗榕树被她踩了几脚,蹭上些许污浊,翻身落地时恰好被墙下候着的云砚和云停舟堵个正着。
“云朝!”
云大夫人从二人身后冲出,不偏不倚拧住她的耳垂,嘴里絮絮叨叨训斥着,一路将她拎进祠堂。
云寺卿端坐主位,脸色阴沉,早些时候丫鬟来报说是小姐翻出院门往江家去了,不多时就传来恶讯,明眼人都知晓与她脱不了关系。
可她就是不改,现下还嘴硬,罚跪也没个正形,歪歪扭扭的何来大家闺秀的姿态,也怪他宠溺过头。他叹了口气,如今她年岁适婚,也该择婿定婚,许是成了婚就能收收性子。
云寺卿将手杖往地上用力一杵,两侧鬓边青筋暴起:“夜炸江家茅坑,沾染尘污,哪还有半点姑娘家模样,回房抄十遍《地藏经》,没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等秦小将军回京就去相看,尽早将婚事定了。”
话音还未落地,身旁的云祖母猛地拍桌,震得茶盏腾跃,汤汤水水淌了一地。
她站起来指着云寺卿鼻子,指指点点:“你个老糊涂,那秦小将军是何等莽夫,整日舞刀弄枪,胸无点墨,连女子心都不懂,你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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