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起来了,起来了!”
四下铺天盖地的流水声里,倏尔响起了一道兴奋的大叫。
急促搭建起来用以替代船闸的木墙漏洞百出,河水从未停止过的,从墙上的各个缝隙往外流,发泄似的浇在每一个阻拦的人身上。
傍晚来临,云层稀落铺叠,绚烂转瞬退却。
远方尚有明媚,只此一方两相对峙的天地里,浪花动荡,大雨滂沱。
“有效果,大家坚持住——!”
此起彼伏的鼓励声,未有间断。
双手高举向上猛托的花棘,仅维系了几分钟,便整个半边身体都贴了上去。
她脚踩临时支撑在河底的木架,头扭曲地折叠在臂弯里,眼前水流如瀑,只在那么几个瞬间,才能看清周围其他人的模样。
花棘发现自己根本感觉不到肩上重量的变化,于她而言,咬牙一直在支撑的负荷早已超出了极限,她现在不过是一根坚持着不能被折断的棍子。
但偶然瞥去侧边的几眼,她似乎瞧见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在变得越来越狰狞。
隐约模糊中,有刺眼的猩红零星散布,那大抵是手臂与肩膀上渗出的血。
眼角边迸溅的水珠里,间或也有鲜艳的亮色在闪动,也许,她身上的哪里也受了伤。
随着积起来的水越来越多,水位开始抬高,不断向他们压来的水势只会越来越猛,越来越重。
天色眼见着暗了下去,黑夜仿佛变成了一种无形的空间,不仅平添着人肩上的重量,更挤压在喉咙里,带来一阵阵的窒息感。
总有人高声监测着水位的变化情况,不断鼓舞着叫大家坚持住,再加把劲儿。
而人群中更多的一部分,则都是砥砺沉默着,紧握双拳。
没有一个人放弃。
不多时,耳膜边喧哗的水流里,掺杂进了新的声响。
由远处传来的,木头不断被挤压的咯吱声、含糊沉闷的摩擦声,还有伴随着水势冲击,一下重过一下的撞击声。
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两艘船上,同样在历经最艰难的时刻。
过了不知有多久,花棘甚至肩膀麻木到,已经无法清晰地确认,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在继续用力。
“动,动了......吗?”人群中是谁在问。
“动了!”
“是,没错,是动了!”
接着,亢奋的大喊,从四面八方开始回应。
众人心头俱是大喜,起伏的笑意轻易冲散了凝聚的愁云。
“大家再坚持坚持,快了,就快......”
正开口人的话音被切断,人群中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咯吱——
咯——
实木不堪重负的开裂声,紧擦着耳边乍起。
咯——咯——
花棘后知后觉方才反应过来,那声音的源头,分明就在她脚下。
接连有细微的嘈杂出现在她左右,慌乱正小心翼翼地蔓延开来,然而,未用多久,连反应的时间也没给——
咯吱——!
竹筏下方某处支撑着的硬木,彻底断了。
“啊啊啊!!”
一组十几人脚下踩着的架子,跟着剧烈摇晃了起来,身体失去平衡的一瞬间,肩上力道一松,河水立马起势,疯狂朝着正薄弱的关口倒灌过来。
摇摇欲坠的架子让花棘光是想要站稳都难,更不用说,还要擎起沉重的木墙。
可即便如此,一行人谁也没有轻言放弃,一双双紧握在船板上血肉模糊的手掌,都在挣扎着如何也不肯轻易松开。
预计不过半分钟的功夫,脚下摇晃不停的木架,便开始有了倒塌的势头。
伴随着密集的碎裂声,连着一整片三四米长的架子,都在无可抑制地向后倒塌。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一角突发的变故,可所有能调动的人力都已经用上了,没有谁能离开自己的位置。
与此同时,眼前拼合的木墙一角,也因为水势的连续冲击开始出现扭曲,向着木架倾斜的方向倒来。
他们费力在拦截的,是无孔不入的水,但凡有一处坍塌,所有辛劳前功尽弃。
这一刻,比黑夜更先来临的,是眼睁睁看着失败落下的无力。
花棘还在想能够有什么样的补救办法,他们现在这样脚下不稳,身体的重量渐渐全部落在了双手上,再继续僵持下去的话,木墙前的这群人反倒成了最大的拖累。
哗!
耳边突然惊起了一道清脆的落水声。
“我们来了!”有人在水流的喧哗中大叫。
哗哗哗!
随即,又是一连串浪花被搅动的声响。
“赶上了,赶上了!”
“坚持住!”
花棘的视线叫水流冲得模糊一片,不明所以,是听身边的几人都在雀跃着大喊。
“你们终于赶过来了!”
“快!赶快!”
她猜测,能这么及时赶过来的,多半是后面第六、第七、甚至是第八艘船上的人。
正想着,脚下倾斜的架子,猛地被一股大力陡然扶正。
而后,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突然撑在她的后背上,将她整个人一把推回了原位。
一抹古铜色的身影跟着靠了过来,“姑娘,给俺也让个位置。”
花棘当即根本不知道该回人家什么,身体却迅速一凛,朝着侧边移去。
水帘之外,她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却能够洞悉出那一身坚实、健硕的筋骨轮廓。
那是常年跟船的,水手们的模样。
如此又几十个人来到之后,脚下的架子、眼前的木墙,都稳固了下来,所有力量重新积蓄向前。
河面上,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殆尽,凉夜悄然而至。
水变成了黑色,浓稠又无辜。
高悬的星子三三两两地露了出来,静坐银河光带两侧,旁观着这一场人力与自然最为顽固的对抗。
夜幕张开双臂,直将旷野内的一切,都压得愈发安静。
不知不觉中,河面上只剩下了一阵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为了拦截冲击而来的货船,第五艘船的整个船身都横在了河道里。
身侧的大小两个“翅膀”,早在撞击与同河岸摩擦的双重外力下,散落回碎木,朝着下游飘去。
此刻的第五艘货船,几乎就是以自残的形式,用自己的船身承受着后面货船的碰撞。
甚至,林玉溪还在指挥人,不停地用坚硬的船头,将后船往河岸上撞。
他在顽固地履行着自己对花棘的承诺,只要两艘船不翻,就一定为她争取到最后的时间。
两艘九丈长的巨型货船,贴身纠缠在狭窄的河道里,彼此滑行撕咬,宛若两只现身争斗的游龙。
而在它们的后方,第七艘货船也在高坡下露出了头。
那昏暗中不断逼近的姿态,像极了磨刀霍霍,舔舐着獠牙的野兽。
另一边,木墙内最后补上去的碎木,终于也在水势的持续冲击下,一块接一块地掉了下来。
第三、第四艘货船下方的水位,已然有了明显的升高,但与之相对的,木墙需要承担的负重也越来越大。
陆续掉落的碎木,很快在半空中连成了线,锋利之处会径直划破下方人裸露的血肉。
流淌的血水当即隐没在黑色的河水里,没有人能够看见,疼痛在紧咬的牙缝中变得麻木。
咯吱——咯吱——
竹筏与实木间传出的碎裂声,越发密集了起来,再也没有谁能来帮他们了,人群里,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
在这一瞬,水流声并着碎木的掉落声、货船的撞击声、鸟鸣、鱼跃......
和人潮的沉默。
“挂帆起哟~”
一句古老的山歌,清脆、嘹亮,霎时穿透了所有动荡。
随后,数道醇厚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悠悠地接着:“盼归期。”
河岸边上,近两百位纤夫的身影分列在侧,紧紧地合靠在麻绳一端,岿然不动。
于暗夜里,静立成了两座巍峨的大山。
“漓河水东流~”他们声调和缓,稳稳地唱着。
歌声飞扬过汹涌的水流,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儿在远游。”
齐声的合奏,渐渐响起在花棘身旁。
“日儿高高~”
“风儿早早~”
古老的唱调在时间里缓慢流淌,人声一层一层堆叠,厚重绵长,满载无穷的力量。
花棘知道这首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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