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萧弘德正与众臣在承乾殿内朝会。
西河王萧祚突然出列。
满朝文武都不免觉出几分异样——这位素来阴鸷少言的皇子,今日竟主动奏事,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此刻抬起来,目光直直投向龙椅。
“陛下,臣要弹劾永宁王萧征!”
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顷刻打破朝堂中的寂静。
“其在禁足期间,夤夜出宫,涉足烟花之地——绮霞阁!此事有损皇家颜面,更违禁足之令,实属明知故犯,屡教不改!”
殿中嗡声四起。
几位老臣飞快地交换了眼色,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年轻些的官员忍不住微微侧身,想看看同僚们的神情。有人掩唇轻咳,有人以笏板遮面,那压低的议论声像潮水漫过沙滩,窸窸窣窣,此起彼伏。
“禁足期间出宫?”
“绮霞阁……那不是东城的……”
“啧。”
萧谅适时出列。
他走得很稳,不急不缓,宽大的朝服袍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在萧祚身侧站定后,他微微蹙起眉头,那眉宇间恰到好处的忧色,让几位素来敬重他的老臣暗暗点头。
“八弟,话不可乱说。”萧谅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十七弟纵然年轻气盛,也不至于……此事可有实证?”
他说着,侧头看了萧祚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兄长式的提醒与责备。
萧祚果然被这一眼激得更怒:“三哥你还替他说话!昨夜绮霞阁中多少人亲眼所见?他那贴身侍卫袁鸣也跟着,主仆二人夜入妓馆,待了足足一个时辰!禁足期间私自出宫,去的又是那种地方,还用得着实证?”
萧谅叹了口气。他退后半步,垂眸不再言语。但那神情已经替他说了话——我已尽力维护,奈何证据确凿。
龙椅之上,萧弘德面沉如水。
他端坐着,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搁在扶手上,纹丝不动。唯有那微微收窄的瞳孔,泄露出几分不悦。
又是萧征。
上次禁足还没解,这回又惹出事来。
他目光微移,扫过萧谅那张恭顺温良的脸,又掠过萧祚那张犹带愤愤的脸。
他心里门儿清。
可是,萧征夤夜现身绮霞阁,这是事实。禁足期间私自外出,这是事实。满朝文武都听得真切,他这个做父皇的,能说什么?
“陛下。”
萧谅忽然又开口了。
他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犹豫,几分不忍,像是不愿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
“臣想了想,西河王所言,或许是个误会。”
萧弘德眉梢微微一动。
萧谅转身,对着满朝文武,声音清朗:“永宁王昨夜出宫,其实是探访儿臣在京中新启的一间当铺,随后又尾随当铺掌柜到了绮霞阁。臣近日听闻,十七弟对臣名下那间当铺颇有兴趣,昨夜甚至不惜夤夜探访。”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永宁王到底年纪小,孩子心性。若是对当铺经营之道感兴趣,何不直接问臣呢?臣定然倾囊相授,兄弟之间,不必这般见外的。”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但这次,那骚动的意味不同了。
几位大臣飞快地交换眼色——探访当铺,何至于尾随掌柜?
这是想学做生意,还是在调查什么?
有人的目光悄悄投向萧谅。
萧谅依旧温润地笑着,仿佛全然不知自己那番话的分量。
萧弘德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看懂了。
老三这是明着替老十七开脱,暗着告诉所有人——萧征在查我。萧征在禁足期间私自出宫,是在查我。
这份开脱,倒比老八的弹劾还要狠。
萧祚犹自愤愤,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萧谅却已转身,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西河王仗义执言,愚兄感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只是永宁王毕竟年幼,又是自家兄弟。兄弟之间本该和睦,在朝堂之上如此喧嚷,岂不让大臣们看了笑话?”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往后这些事,莫要再提了。”
萧祚张了张嘴,不甘心地低下头,终究没再出声。
萧弘德端坐龙椅之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微移,忍不住偷瞥班列中的两人——
步军统领乔望津站得笔直,面色如常,目不斜视。可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淡白。
他在忍。
萧弘德心领神会,心虚地无声轻叹。此事一出,萧征的名声必定大损,魏国公偏又是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
可谁让你是朕的臣子。帝王的自负顷刻压下了尴尬的心绪:别说萧征此次八成是遭人构陷,就算朕的儿子真是如此不堪,你们做臣子的,难道敢抗旨拒婚不成?
他又不着痕迹地看向苏予夺。
这位嘉裕侯,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微微垂着眼帘,神情放空,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全然没听到朝堂上的议论,在走神想什么美事。
“……”
是真不在意,还是装得太好?这老狐狸。
萧弘德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好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让满殿的低声议论瞬间平息。
“朝堂之上,弹劾皇子,成何体统。”他看向萧祚,目光微沉,“八皇子萧祚,听信传言,妄议禁中,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萧祚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跪地领罪。
萧弘德又看向萧谅,语气听不出情绪:“晋王仁德,出面维护兄弟情谊,值得嘉奖。但此事既牵扯到你,朕之后自会查问。退下吧。”
萧谅恭顺行礼,退回班列。
一场弹劾,就这样仓促开始,又被草草压下。
可满朝文武心里都明白——这事,还没完。
下朝时,萧弘德起身离席,带着愠气对身旁的总管太监低声道:“让人去打听十七皇子回宫没有。让他一回宫就马上来见朕!”
周总管躬身应是。
萧弘德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声音压得更低:“……让玉栖宫那边也知晓一声。”
周总管微微一凛,腰躬得更低。
丹墀之下,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
乔望津走得很快,袍摆翻飞,带起一阵疾风。那张严肃刚毅的脸上没有表情,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气狠了。
“大哥!”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乔望津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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