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正,晏京城东,槐树胡同。
萧征从恒济当后窗翻出时,掌心紧攥着一只雕花木匣。袁鸣紧随其后,落地时压低了声音:“殿下,方才那掌柜分明认得晋王殿下的印信,嘴硬不说罢了——”
“他今晚会说的。”萧征抬眼望向胡同尽头,那青布短打的瘦高男人正快步消失在拐角:“跟上。”
袁鸣一凛,不再多言。
两人穿过两条街巷,那人脚步极快,专拣暗处走,俨然是反追踪的老手。萧征隔着十余步不紧不慢地坠在后面,直到那身影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住。
楼檐下悬着密密一排红纱灯笼,暖光透过薄绢,映得门楣上“绮霞阁”三字旖旎生晕。丝竹声隐约从二楼传出,夹着女子娇软的笑语,脂粉气混着炭火暖意从门帘缝隙涌出来,在腊月寒夜里蒸腾成一团暧昧的雾。
袁鸣的脚步刹时钉在原地。
萧征已迈步走向侧巷,见他没跟上来,疑惑道:“快走啊,他进去了。”
袁鸣没动。
萧征回身看他。
袁鸣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半晌,死盯着那门楣,终于从齿缝里艰难挤出颤抖的气声:
“殿下,这儿,这儿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
萧征微微蹙眉:“咱们只是进去跟踪,又没点姑娘。”
“没点?”袁鸣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让人看见咱们进去了,那,那没点也是点了!有理也说不清!”
萧征沉默一瞬。
“殿下!”袁鸣近乎绝望地追上半步,压低嗓子,那眼神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您,您这么干对得起郡主吗?”
萧征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跟踪要犯,与郡主何干。”说完便掀帘先行走进。
袁鸣在原地僵了三息,咬牙跟上去时,表情近乎悲壮。
他从十三岁随侍殿下,上刀山下火海没皱过眉,此刻却满脑子都是家中娘子那张笑吟吟的脸。临出门娘子还替他紧了护腕,说“早些回来”,他说“一定,这几日殿下禁足,我到宫里转一圈就回来”——
完了。
袁鸣绝望地想,全完了。
萧征从绮霞阁后巷翻入。楼内格局回环,他循着那瘦高男人的踪迹摸上二楼,袁鸣跟在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两侧厢房不时传来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他目不斜视,耳根却烧成一片,只敢牢牢盯着萧征的后脑勺。
“殿下,”他压低嗓子,近乎恳求:“属下在外面把风——”
“你可是我的贴身侍卫。”萧征头也不回。
袁鸣闭嘴了,神情如同赴死。
二楼楼梯口,瘦高男人停在一道槅扇前,三短两长叩门,旋即闪身进去。萧征停步于转角暗处,目光掠过门楣——这间厢房不在主楼,僻处东侧檐角,窗外便是空无一人的冰池。而方才叩门那三短两长,分明是军中斥候惯用的暗号。
萧征示意袁鸣封住楼梯口,自己贴近门扇。
里头隐约传来人声。
“……当铺那边走漏了风声?”
“只一个跟梢的,已经甩脱了。”瘦高男人的声音响起:“只是近来总有人鬼鬼祟祟来查,恐怕是让人嗅着什么了。晋王殿下说——”
“——怀疑是十七皇子。”
“怕什么?”另一人轻蔑地冷哼:“那十七皇子,前一阵子才在安国军营被俘,被打了个半死,像条丧家犬似的被晋王殿下拖回来。仗都打不明白的小愣头青,敢查殿下的底?”
萧征神色未动,拳头却慢慢收紧。
下一瞬,他抬脚。
槅扇轰然洞开。
屋内三人遽然起身,烛火晃成一片。瘦高男人认出他来,瞳孔骤缩,腰间短刀已然出鞘。
“什么人?这儿可不是你小年轻该来的地方——”
萧征并不答话。他欺身直入,掌风先至,逼退左侧一人。袁鸣紧随其后,却束手束脚——厢房狭窄,安置着屏风矮几,更显局促,他怕碰倒什么,更怕碰着什么人。眼角余光瞥见里间纱帐上搭着一件女子的藕荷色披帛,当即心惊肉跳地收回视线,身手只敢朝空荡的地方比划。
瘦高男人虚晃一刀,便要夺门而出。
“袁鸣,拦住他!”
袁鸣奋力回身堵门。萧征侧身避开另一人踢来的矮凳,目光锁定瘦高男人微张的口——他要活的,要人证。
袁鸣奋力缠住瘦高男人的刀路,萧征指尖那粒红色小丸早已扣稳,瞅准对方张口喘息之机,屈指一弹——
那药丸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弱的红线,眼看便要射入对方咽喉。岂料瘦高男人竟不闪不避,反倒猛地一缩颈,整个人矮身下潜,同时肘击袁鸣小腹。袁鸣吃痛弯腰,正好仰面张嘴,那粒红色小丸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落入他大张的口中。
“呃——!”袁鸣瞪圆了眼,下意识掐住自己的脖子,喉结不由自主滚动了一下。
药丸下肚。
瘦高男人趁隙拉开房门,三人闪身而出,混入廊中慌乱走避的宾客与姑娘之间,转眼便没了踪影。
萧征本可追击,却硬生生刹住脚步——袁鸣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绝望的姿态,一寸一寸地往下瘫。
“殿下……”袁鸣的声音像被抽干了力气,靠着屏风滑坐在地。腿蹬了两下,没蹬动。试图抬手,手指只微微弯曲,便无力地垂落在膝头:“属,属下动不了了……”
萧征低头看看瘫成一条的袁鸣,不甘心地掩上了房门走回来。
“……咽下去了?你没事张那么大嘴干什么?”萧征慢慢蹲下身,与袁鸣平视。他帮袁鸣把歪到一边的脑袋扶正,又理了理他被肘击后皱成一团的前襟,语气平淡。
“殿下您……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袁鸣眨巴着眼睛,只有眼珠子还能灵活转动,神情凄苦:“您给属下吃的这是什么……什么毒药啊?不会要人命吧?!”他的声音直发抖:“殿下,属下家里还有老母,有娘子,有没出世的孩子,全都靠着属下一个人……”
他吸着鼻子,泪水已在眼眶打转:“属下今日出门前,说一定早早儿地回家,给我娘子露一手……她说想吃属下做的煨羊肉,属下来时都路过肉铺了,想着办完差再买,羊肉新鲜……”
他越说越悲从中来,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结果她苦等我一晚上没回家,明日发现我死在……死在这种地方……吭吭吭吭……”
“……你少说话吧。”萧征打断他,无奈道:“不会要人命的。”
袁鸣的抽噎声卡在半途,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像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这毒发之后……都有什么症状啊?”
萧征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古怪的,仿佛习以为常的从容:“不过是四肢麻痹。”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搓了搓鼻子:
“……可能还会有一点儿,催情的……燥热。”
袁鸣的表情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瘫半坐的姿势,怔怔望着萧征,瞳孔渐渐放大。半晌,他缓缓低头,用一种极其惊惧的目光,看向自己尚且平静的腰带以下。
然后他后脑缓缓地抵上屏风,开始新一轮的泫然欲泣。
“殿下,”袁鸣咧着嘴嚎啕大哭:“殿下您救救属下……我跟我娘子感情好,我不能让她看见我这样,我,我说不清了啊!”
萧征动了动嘴唇,难得语塞。半天才为难地说:
“可是……我也没有解药啊。”
袁鸣眼神彻底绝望。
“但是这毒应该一会儿就解了。”萧征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自己验证过许多次的事实:“我陪你在这儿缓缓。”
袁鸣吸着鼻子,带着浓重哭腔:“……多久能解啊?”
萧征的目光落向别处,红着耳根略作估算:“呃,半个时辰左右吧。”
袁鸣睁开眼,湿润的睫毛下透出绝处逢生的微光:“……当真?”
“……嗯。”
“那,那属下就在这儿……”袁鸣环顾四周,满目狼藉的厢房,倾翻的矮案,纱帐半掩里间,还飘着一缕不知哪个姑娘留下的香粉气:“……在这种地方缓半个时辰?”
萧征没说话。他起身,将倾翻的矮案扶正,又把散落的垫褥踢到墙角。做完这些,他在袁鸣旁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窗台。
窗外是结了薄冰的池子,映着阁楼的红灯笼,粼粼一片碎光。
“等着吧。”他说。
袁鸣瘫在屏风旁,望着头顶描金的藻井,神情凄苦,声音幽幽的:“半个时辰……属下要是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反应……”
萧征没有接话。
袁鸣自顾自悲戚:“您可一定要给属下作证,虽然就算实话实说我娘子也未必相信……说执行公务,在绮霞阁包房里瘫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干就是起不来——这看着像什么都没干的样子吗……”
萧征依然没有接话。
但他微微侧过了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板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一个鬓边簪着大红花,手拢暖炉的浓妆妇人跨进来,人未至,声先到:
“哎哟我的爷!方才听人说这屋里打起来了,可吓死奴家了——”
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屋内:屏风歪了,矮几斜了,地上瘫着一个眼含热泪的年轻男人,窗边站着一个面沉如水的。
老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神情微妙地变化了。
那点惊慌失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人无数的了然。她掩口一笑,眼波流转:
“二位爷这是……头回来?”
萧征:“……不是。”
袁鸣忙脸红脖子粗地急声争辩:“是!就是!”
老鸨的笑容更深了。她款款迈进来,暖炉搁上桌案,上下打量着萧征——虽着常服,气度却不似寻常客人。再看地上那位,生得周正,就是瘫得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鱼。
她见惯风月,什么阵仗没见识过?当即心中有数,笑吟吟道:
“二位爷,这包房空着也是空着。既来了,奴家给您叫两个最好的姑娘陪着?咱们阁里的海棠,芍药,正当红的,最是熨帖,知疼知热的,脸蛋儿也可人——”
“不必。”萧征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歇歇便走。”
“那饮两盅酒?上好的秦淮春,温得正好。”
“不饮。”
“那听支小曲儿?光坐着多闷呀——”
“不劳费心。”
老鸨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收起那副热络嘴脸,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这间被平白占着的包房,看看地上那个至今起不来的,再看看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房里炭火还烧着,点的熏香也燃了小半,都是银子。
她冷了脸。
“这位爷,我这包房也不是白给人坐的。您二位既不点酒,又不叫姑娘,就这么干耗着——传出去,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萧征沉默。
袁鸣瘫在地上,听着这番对话,恨不得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外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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