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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雾起,咫尺天涯-回忆章

小说:

陛下如此多娇

作者:

涣爻

分类:

穿越架空

祀识离开云生海楼已经七日了。

第一天,解淮以为他出门采药去了。葛湖村后山药材多,哥哥常去,一去就是一整天。他坐在门外石阶上等,背靠着那扇紧闭的门,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也许哥哥在哪个山洞里凑合一宿,明天就回来。

他靠着门,闭着眼睛等。

天亮了,没人回来。

第二天,他去问在村口卖豆腐的齐嫂,齐嫂想了半天说是有几天没见着了。

他走到村口,那条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他过来,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

往常他每次来,这狗都要绕着他的腿转好几圈。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黄狗舔了舔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似的哼声。

他忽然觉得那只狗也不习惯。

第三天他去了延陵。

祀识说过延陵有家药铺常给他留货,他觉得那人或许是去延陵了。掌柜的翻着账本想了半天,说司公子半个月前的确来过,买了当归、黄芪、党参,还有一盒梅子糖,说家里小孩爱吃。

解淮垂下眼,心说怎么又把我当小孩。

不过这条线索也没用,半个月前……哥哥三日前才不见的。

第四天回石璃,解愔也说不知道。

第五天他回到延陵一条街一条街地问,问路边的算命先生,问卖糖人的老头,问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问到那些店家看见他就摆手——没见着没见着,都说了没见着,你这小子怎么还问。

天快黑的时候,他蹲在街角,看着店铺一家一家关门,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哥哥认识的人他都不认识,哥哥去过的地方他都不知道。

忽然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解淮?”

他抬头。韩亦颜站在面前,素白长衫,低头看着他。

“你在找司言初?”韩亦颜问。

解淮点了点头。

韩亦颜沉默片刻:“我帮你找。受人所托,要看好他。”

解淮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步。韩亦颜没有伸手扶他。

第六天。第七天。

他们把延陵问完了,问周边的镇子,镇子问完了,问路过的商队。

一个货郎听了他们的描述,一拍大腿:“前几天我走官道,碰上一队人马押着辆囚车。车上那人穿的好像是红衣服,头发是白的,白里掺着红。”

“押去哪儿了?”

“北边。”货郎往北指了指,“往北丰国去的。”

解淮当晚就动身了。

-

北丰国都城很大。他和韩亦颜找了家客栈住下,每天在街上转悠,逢人就问。问到一个少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知道人在哪儿。

他们跟着那少年穿过一条条窄巷,走到一扇破旧木门前。少年推开门,回身冲他笑:“就在里面。”

他走进去院子空空的,只有干枯的野草。他回头,看见那少年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变了。

“人呢?”

“别急呀。他确实在这里。不过,不是你们来见的。”

四周涌出十几个人。解淮的手按上剑柄,却发现自己提不起灵素——这院子是个阵。

韩亦颜站在他身后没动。

“何至。”解淮开口。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哟,认出我了?我还以为化了妆你就看不出了。”他走过来仰着头看他,“蠢狗,好久不见啊。”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抓他?”崔尤殊歪着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因为他长得像一个人。一个我喜欢的人。”

-

解淮被押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门关上之后,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太急了,听到有人说知道祀识在哪就信了,连查都没查。

可哥哥呢?哥哥在哪儿?

崔尤殊为什么说“他长得像一个我喜欢的人”——哥哥以前有喜欢过别人吗?

他被关了一夜。又一夜。

送饭的一天来两次,稀粥和干饼子,为了早些出去,他开始数脚步声,记换班的时间,记那些守卫的换岗规律。

几天后他被转移到地牢,蒙着眼走了一路,脚下的路越来越湿冷,空气里也有了铁锈的气味。

眼睛上的布被扯开时,他发现自己在一间石牢里。墙上点着油灯,墙角堆着干草,干草堆后有块松动的墙砖,空气混着一股霉味和血味。

他靠在墙上开始抠松动墙砖边的墙缝。昭旻被缴,身上没有什么可用金属物件,他就用指甲,最后连指甲都被磨出了血迹

送饭的脚步声他记住了,脚步重,走得慢,丢下碗时,碗磕在石板上撞得叮当响。

可两日后的脚步声是轻的。送饭的那个少年唤他:“解二公子?”

他抬头眯着眼看向来人。

不是崔尤殊。

“你是谁?”解淮此时心里多了几个心眼,特意留神了这个人的动作:“我知道我是石璃的?”

那人急了:“我是崔樵啊!云生海楼扫地的那个!你让我写话本还记得吗?”

解淮想了很久,才模糊地“哦”了一声。

崔樵……这人他有些印象,是那个扫地的小侍从,笔名叫“山有焦木”。

“我哥不放你走……他还抓了司公子。”崔樵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到他手里,“这是我画的地图。你在这,司公子在这,可以绕这边去找他。”

解淮却没看地图,而是将目光一直放在崔樵的脸上:“可你为什么帮我?”

崔樵挠了挠头:“……知音难觅嘛。你是第一个这么支持我的。”

解淮点点头没再问。他把地图收好,等了一轮换班的时间,便撬开那块松动的墙砖,钻了出去。

甬道很长,墙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解淮贴着墙走,经过一间间牢房,有的空着,有的关着人。他听见呻吟声、锁链拖地的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但他只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没有停。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来。地图上标了,祀识在这里。

崔樵会骗他吗?他想再思索观察片刻,却又担心再拖下去会出事,干脆眼一闭心一横,上前一步。

他从门缝往里看——地上蜷着一个人,那人的衣裳是脏的,头发散开来盖住了脸。

那人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折断了扔在地上的枯枝。解淮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只是一个动作,一次呼吸,一个蜷曲的姿势。

他甚至还没看清脸,心里已经先认出来了。

解淮推开门冲进去,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地上,闷响了一声,他感觉不到疼,只是伸手想去碰祀识,手却停在半空中悬着——祀识身上都是血,没有一处他能下得去手。

……怎么弄的?

他弯下腰,额头轻轻落在祀识肩上,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的颤栗。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那人肩窝里,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他抹了一把脸,把人抱起来。很轻。轻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重量。祀识的脸埋进他肩窝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是被弄醒了,又像是没醒。

解淮收紧手臂,站起来往外走。

门口,韩亦颜靠在门框上,身上也有伤,但比他轻得多。他看了二人一眼:“后面的人我拦着。”

解淮动作一僵,随即低低谢了一声,却见韩亦颜摆了摆手:“快走。”

解淮抱着祀识跑过那些巷子,跑进夜色里。怀里的重量很轻,但冷,冷得透过衣料渗到他胸口上。天还很黑的时候他跑到一座破庙前,推门进去,把祀识放在干草堆上。

祀识闭着眼,呼吸浅得像一层薄冰,随时会裂开。解淮跪在他身边,低头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不敢动。他怕一动,连这点呼吸也没了。

-

韩亦颜跟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把被崔尤殊缴获的昭旻丢给解淮,而后靠在门框上,就这么看着他跪在干草堆旁边,没说话。

解淮也没动。

他跪了很久了,想去看看祀识的伤,却又怕把那人弄疼了——身上都是血迹,有的已经干了,若是硬生生把黏在皮肉上的衣服剥下来,只怕要疼得厉害。

韩亦颜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探了探祀识的脉。

“怎么样?”解淮的语气有些焦灼。

“还活着。”韩亦颜收回手,“伤得重,但暂时死不了。”

解淮心说我当然知道,但他也只点了点头,没问“多久能醒”,也没问“要不要请大夫”。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韩亦颜看了他一会儿:“你呢?”

“什么?”

“你。”韩亦颜说,“伤哪儿了?”

解淮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或许是自己的,或许是祀识的。身上也有疼的地方,却不知道是哪儿疼:“没事。”

韩亦颜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解淮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起身是他扶了一下柱子:

“麻烦你替我看着他。”他说,“醒了告诉我。”

韩亦颜没问“你去哪儿”。他只是看着解淮往门口走,然后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开口:

“解淮。”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看那人什么反应。

“去了就别回来了。他不喜欢那样子的你。你知道的。”

解淮背对着他。天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薄薄的影子。

“我知道。”

没再多说什么,他走了。

韩亦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庙门外,轻叹一声,低头对着干草堆上那个还没醒的人说了一句:

“你养大的这个,疯了。”

-

解淮低着头走,没看任何人。他这模样,正常人看见了该跑的,可从城门到宫门,他没有遇见任何一个活人——全在更早的时候死完了。

北丰国临时皇宫外拢共四道防线。

第一道是城门那四个守卫,两个站着两个靠着柱子打盹,他绕了远路翻城墙,没打草惊蛇。

第二道在宫墙外,十五个守卫拿着长戟巡逻,这次他没避,是直接走过去的。昭旻出鞘的时候离最近的那个人还有三步,收回来的时候第十五个人已经倒下了。

用了十一息。比他练剑时快了不少。

第三道在宫门内。二十几个人,围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数,只知道漫无目的地砍。砍到最后一个站着的人回头跑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在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第四道是殿前广场,守卫最多,也最分散。

他从东边杀到西边,身上多了七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左肩,从锁骨一直拉到肩胛骨。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挥剑的时候那处伤口都在往外涌血,血顺着胳膊淌到指尖,又顺着剑身淌到地上。

地上湿漉漉的,像下过一场血雨。

他走过前殿,走过偏殿,走过回廊。

一路的血,一路的尸首。

左边眼睛已经被血糊住过一次,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袖口太湿了。后来他就没再擦,只靠右眼辨认方向。

最后走到廊下的时候,就见崔尤殊站在那里。那人的身边已经没有护卫了,可他站得很直,衣冠都是齐整的,和他脚下那片泥泞的地面、和他身后那座血腥味弥漫的宫殿格格不入。

解淮停在了廊下。

宫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崔尤殊脚边。

解淮对上了崔尤殊的眼睛。在那双熟悉的褐色眼睛里的东西他不认识。

犯贱的,嬉皮笑脸的,漫不经心的。

厌倦的,冷漠可悲的,盛满算计的。

他不是何至。

解淮一遍遍在心里念着。

眼前这张脸早就不是何至了,何至早死了,何至根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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