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传来祀识的声音。
迷迷糊糊的,像是刚醒:“韩亦颜,你怎么在这里?曦阑呢?”
“师傅让我看着你。”韩亦颜的声音冷冷的,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见了的事,解淮告诉我了。”
“他看见我这样了吗……”祀识的声音里带着点慌乱。
解淮站在门外,没听见韩亦颜的回答。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全是血。有的干了,变成暗红色黏在衣裳上。有的还是湿的,正往下滴。手上也是血,掌心有好几道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
就这样进去会吓着他的。
他转身往庙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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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不远处有个水塘。冬天水浅,露出岸边一圈光秃秃的石头。水面上没有结冰,但冷气从水面上蒸起来,白蒙蒙的,像一层薄雾。
解淮在岸边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照出那个人——满身的血,满身的伤,手里还握着剑。
那个人他不认识。
他蹲下去,伸手试了试水温。
凉的。
他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
然后他开始脱衣裳。
衣裳黏在身上,有的地方和伤口黏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没停。一点一点撕,一点一点脱。每撕一下就有新的血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把脱下来的衣裳扔在岸边,光着脚走进水里。
水漫过脚踝。
凉的。
水漫过小腿。
刺骨的凉。
水漫过大腿。
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他咬紧牙,蹲下去,把整个人浸进水里。
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没过脖子,没过下巴。他闭着眼,憋着气,把自己泡在那冰冷的、刺骨的水里。
冷。
冷得他觉得骨头都在疼。
冷得他觉得心都快冻住了。
想记住这个冷,这样等回去了,哥哥问他冷不冷,他可以说“冷”。哥哥就会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捞起来裹进被子里。
他用手搓身上的血。搓不掉的,他用指甲刮。刮不掉的,他拿水底的沙石蹭。
胳膊上的血搓掉了。背上搓掉了。腿上搓掉了。他把浑身上下搓了一遍,搓得皮肤通红,搓得新伤叠旧伤,搓得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搓得水面上漂起一层淡淡的红。
他站起来,走上岸。
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哆嗦。
他拿起那些湿透的衣裳,拧了拧水。水哗啦啦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拧了很久,拧到再也拧不出水,才把衣裳抖开,穿回身上。
湿衣裳贴在身上,比不穿还冷。
他没管。他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干净了。
至少看起来干净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破庙走。
走到庙门口,他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一绺一绺的。
他伸手理了理头发,把湿发往后拨。又扯了扯衣裳,想让它们不那么贴。
还是不行。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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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还是那个样子。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干草堆上。韩亦颜坐在旁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解淮心里一紧。
韩亦颜没说话。他只是看了解淮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着干草堆上的人。
解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祀识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掉了一些,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了,缠着一圈白布。
解淮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睡着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睡着了也好。睡着了就不疼了。
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祀识的脸。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跪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干裂的唇。
活着就好。
他想。
活着就好。
韩亦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别碰他。”
解淮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韩亦颜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冷清的样子照得更冷清了。
“你杀了多少人?”他问。
解淮没答。他不知道。他记不清了。
“你身上,”韩亦颜顿了顿,“全是业障。”
业障?
解淮愣了一下。这东西他听过,是犯了罪才会缠上的东西。他连给哥哥报仇都算犯罪了么?
他低头看自己。分明洗干净了,衣裳也换了干净的——虽然还是湿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隐隐约约的疼。从灵府深处漫出来的疼。
“他灵魂不稳。”韩亦颜说,“你靠近他,会把他伤着。先离他远些。在我找到办法之前。”
解淮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祀识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挪了挪。挪了半步。离他远了一点。
湿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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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祀识指尖动了动。
解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祀识的眼皮动了动,眉头皱了皱,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他转身就跑。
他跑到门口,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里看。
祀识的眼睛有点迷茫,有点涣散。在庙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韩亦颜身上。
“韩亦颜?”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韩亦颜点点头:“醒了?”
祀识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四周。破庙的屋顶,漏进来的光,干草堆——
他忽然动了动,像是想坐起来。
韩亦颜伸手按住他:“别动。你伤太重。”
祀识躺回去,喘了口气。
然后他又开口,这回声音更轻了:
“解淮呢?还没忙完?”
韩亦颜看了他一眼:“在外面。”
“外面?”祀识皱了皱眉,“外面哪儿?”
“外面。”韩亦颜说。他顿了顿,“他不敢进来。”
祀识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韩亦颜没再解释。
祀识躺了一会儿,又开口:“让他进来。”
韩亦颜没动。
“让他进来啊。”祀识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重了些,“外面冷不冷?”
韩亦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身上全是业障。你灵魂不稳,他靠近你会把你伤着。”
祀识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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