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尤殊把药瓶放在桌上,里面的液体晃了晃。淡青色的,像掺了灰的琉璃。
这是自己托渔弄来的,说是最新炼的东西能把人拖进最深的恐惧里,梦里受的每一分伤都会如实印在肉身。
醒的时候只觉得做了一场噩梦,但伤口是真实结痂的。
——拿那人的身体做实验正好,
他盯着那药瓶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它,对着桌上的传音法器说了一句:“药到了,用在他身上。按你说的剂量。多谢首席。”
法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字:“嗯。”
——梦中的梦,还有一个梦——
祀识被拖出牢房的时候,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解淮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祀识踉跄着跟上拖着他的看守,脚底似乎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但他没低头看。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三十七的时候,前面终于有了光。
门是旧的,木头裂了几道缝,从缝里透出光来。光里有人声,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有很多人。
拖他的人停下脚步,解开锁链,打开门把他往里一推。
祀识踉跄地跌进门里,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
光刺得他眯起眼。太久没见过这样的光了——不是牢房里永远分不清昼夜的烛火,是真正从天上照下来的光。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被蹭到,疼得他哆嗦了一下。
这是……被放出来了?
不对,崔尤殊不是这种会善罢甘休的性子——从前做何至时他不会,做北丰国君时他不会,现在更不可能。
等眼睛适应了,祀识才看清自己被拖到了一个高台前,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男女老少,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巷里。
没有人说话,有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崔尤殊站在台上,他背对着祀识没转过身来,台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他听见了,但他没动。
“魂术师说你的魂片太散,用不了。”崔尤殊站在逆光里,那张脸被照得半明半暗,“你对我没用了。”
魂术师……崔尤殊这是要拿他的魂片干什么?
祀识沉思片刻,忽然开口:“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崔尤殊冷笑一声,大概本来没想解释,却似乎又是因为心情好:“告诉你也没什么。”
“言祎死的时候,我收了他最后一点魂魄。”崔尤殊说,“不成形,什么都做不了。但如果你——你是他哥——如果你的魂片够强,我可以借你的力量让他回来。哪怕只是一瞬,能和他说句话也好。”
祀识抬起头。脸上有血糊了眼睛,他眨了好几下才勉强看清。崔尤殊的脸看不清表情。但祀识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又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垂在那里不动了。
“现在你对我没用。”
崔尤殊看着他,笑着转过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但,你对他们有用。”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宣布似的说:“这位,是览冥国的太子。”
台下静了一瞬,而后瞬间炸开了锅。
“相信各位都恨他吧?没事,今天你们可以肆意地报复回去。”
崔尤殊这话说的特别大声。
的确,祀识现在被关在崔尤殊北丰国的据点,台下大概都是北丰国从览冥国起义出去的人,都恨他、恨祀遇璟恨到骨子里去了。
“各位,动手吧。”崔尤殊笑着退了两步,走了。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吼着扑了上来。祀识被推倒在地,有人踩着他的手过去,骨头咔嚓一声——不知道是哪根手指,他分不清。
祀识蜷在地上,护着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姿势能让他听见更多——脚步声的方向、喊话的远近、人群在哪个位置最密。
左前方三步有个人在吼,声音最高,是带节奏的。右边五步有人在压着嗓子劝“别打死了”,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身后七步左右的台阶上有脚步声,来回踱,不是打他的人——是守卫。只有一个。他在看,没有拦。
他把这些记下来。左前方那个是领头的,右边那个还留着理智,身后的守卫在观望——他在判断局势,没有在等死。
有人扔鸡蛋,砸在他额头上,蛋液顺着脸往下流。有人踢他的肋骨,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咬紧牙关把声音咽回去。
他只记得有人在打他,有人在骂他,有人在往他身上吐口水。只是分不清是谁了。
他此刻的模样分明是司言初才对,这些人为什么凭一句话就认定他是祀识?为什么祀识就得受到这种待遇?这时被祀遇璟囚禁的祀言初呢?
骂他砸他的人停了手上动作,祀识挣扎着抬眸去望——眼帘中带着血,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颤颤巍巍的,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走到祀识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良久:“我儿子死的时候才十岁。”
老人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那年北丰刚起义,览冥国衙役来镇压起义。我儿子当时在街上卖米糕,被当衙役的一刀捅了。这道疤,我去抢他尸体的时候被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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