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识溜出云生海楼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临彬找韩亦颜。
传讯的耳坠早不知扔哪儿去了。好在应荐星给过一张符,能循到韩亦颜的位置。符纸燃尽的时候,他灵府里隐约浮现一道影子——那符比寻常寻人符灵得多,不多时便引他到一处茶楼。
楼下灯笼还亮着。二楼凭栏处站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
祀识上了楼。
雅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韩亦颜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只茶盏,一壶水刚烧开,热气往上飘。
“坐。”韩亦颜说。
祀识在他对面坐下。韩亦颜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祀识握着那杯茶,没喝。茶水烫着指尖,他却没觉出疼来。
“应荐星让我十日之内回去。”
“知道。”韩亦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说的时候我也在。”
屋里安静了几息。
“……我又把天聊死了?”韩亦颜忽然问他。
祀识抬头看他。这人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但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别的——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
“南小姐也总这么说我。”韩亦颜补了一句。
祀识愣了一下。他想起从前,韩亦颜也是这样,说话总像是隔着什么,非得人问才肯多说半句。可那时候他身边有解淮,解淮话多,叽叽喳喳的,把韩亦颜那份沉默也填满了。
现在没有解淮了。
“我许久没问南小姐的事了。”祀识顺着话头接下去,“她和曦阑近日还在冷战?”
韩亦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急着答。
窗外的风灌进来,烛影随着晃了晃。祀识盯着那簇火苗,忽然想,解淮现在在做什么?也像这烛火一样,晃来晃去,静不下来么?
“你刚走那几年闹得最僵。”韩亦颜说,“近些年好些了。不过两边家主还没死心,联姻的事一直吊着。”
祀识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还没放弃联姻?”他问,“他们不是早成亲了么?”
韩亦颜抬眼看他。
那目光让祀识心里莫名一紧。他说错什么了?
“两百来年前,”祀识说,声音低了些,“我被解愔关起来那次。他同我说的。”
韩亦颜没说话。他看了祀识很久。
久到祀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都想起来了?”韩亦颜问。
“差不多。”
韩亦颜又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再喝一口。茶盏在指尖转了小半圈,才终于落定。
祀识盯着他的动作——这人从前不这样的。韩亦颜做事向来利落,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反复?
“没成。”韩亦颜说。
祀识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撞入耳畔,他脑中先是一片空白,半晌才翻涌上来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关狂喜,无关震惊,反倒像是长久压在心口的千斤巨石,骤然被人稳稳挪开,浑身紧绷的筋骨霎时间松了大半。
他垂眸看向自己托着茶盏的指尖,意外发觉自己的手没在抖:“你说……什么?”
“没成。”韩亦颜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他们没成亲。”
祀识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重,撞在胸腔上,撞得他有些发懵。
“怎么个没成法?”
韩亦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婚那日,两个人都没去。”
祀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约好了似的。”韩亦颜说,“因为拂了二位家主的面子,小姐被禁足了半个月不许见人。至于解公子——”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但他那性子,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
祀识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那杯凉透的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像覆了层霜。
脑子里全是画面。
解淮一个人被锁在屋里。没人陪着。会不会又像那次一样,一个人倒在黑暗里?会不会又把自己练到走火入魔,口口声声喊着“言初哥哥”却没人应他?
两百多年前,他被关在石璃解氏那间屋子里的时候,解淮在外面。
两百来年后,解淮一个人站在那场没成的大婚里,他又在哪儿?
他在死门那头。在亡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飘着。
解淮等了他两百来年。
等来的是一场没成的大婚。
祀识攥紧了茶盏。杯壁冰凉,指尖却烫得厉害。
“先说我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先看眼下怎么解决我。”
韩亦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看穿了他此刻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又像是故意不去点破。
“好。”韩亦颜说,“若想让你回去,需再开通道。按上次的流程来,要繁琐些。不过如今你魂魄稳了许多,会比之前容易。”
祀识点头。
韩亦颜揉了揉眉心:“今明两夜你先歇息。我和师傅去备材料。”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不送。”
祀识看着他的背影:“那我怎么办?”
韩亦颜回过头。
“什么怎么办?”
“我刚从云生海楼出来。总不能马上又回去,后日再走吧?”
韩亦颜看着他,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但眼底有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故意看他为难。
“自己想。”
他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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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识在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春夜的愉仙国并不暖和。虽是南国,却潮湿得很,风一吹,那股凉意就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遮住了星子,什么也看不清。
韩亦颜走了。没管他住哪儿。
他也不敢回云生海楼——刚跑出来,又回去,算什么?应荐星那张脸,他暂时不想看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没成。他们没成亲。”
没成亲。
解淮没娶南迁邑。
那这二百零五年,他一个人在石璃解氏,是怎么过的?
不会有人陪他说话。解愔忙着家主的事,解无恙还小,解淮又那个性子,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他能跟谁说?那只纸雀?还是那只独腿的笨鸽子?
祀识想起了那只鸽子。胖胖的,圆圆的,蹲在门槛上打盹。他抱它的时候,它还歪着脑袋看他,像在问:你是谁?
什么样的主人养出什么样的鸽子。
傻的。
可他又想,那傻子养只傻鸽子,傻子一个人对着傻鸽子说话,说了两百来年。
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
夜色深了,祀识穿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一盏灯笼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空荡荡的,像敲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救命!”
一个人撞进他怀里。
祀识往后踉跄了一步,却被那人死死攥住衣袖。
“公子救我!”
是个姑娘。声音发着抖。
祀识低头看她。月光从巷口漏进来一点,照在她脸上。很年轻,十六七岁,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别的什么——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肯放的那种眼神。
巷口涌进来一群人。
七八个,拎着棍棒。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见祀识就笑了。
“哟,还有个多管闲事的?”
祀识没理他。他只看着那姑娘。
“你是谁?”
姑娘攥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公子,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追我……求您救救我……”
“喂——”那壮汉凑到祀识面前,横着眉毛,“你小子过分了啊,敢抱老子女人?逞英雄来的?”
祀识:“……”
你要不要看看谁先抱的?
那姑娘凑到他耳畔,声音很轻,还在发颤:“公子救命……”
救什么命?
他现在这副傀偶之躯哪有半分灵素?单靠肉搏或许还能取胜,可七八个人,手里还拿着家伙,他一个对七八个?
“公子……”那姑娘又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颤得更厉害,“我会报恩的——”
“说你呢!”领头的凑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这时候还能走神?!”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领头那人吼得更大声了。
祀识此刻异常想骂人。
虽说这姑娘的确瞧着可怜,可他连究竟发生了何事都不知,更别提姑娘的身世了。若这姑娘当真是领头之人的夫人,那自己出手岂不伤了一家子的和气?
可不出手,若这群混混当真要伤人,那自己又得背上个“见死不救”的罪名。
他低头看那姑娘,那姑娘也抬头看他,眼睛里只剩恐惧。
“公子……”姑娘慌了神,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我是石璃解氏的人,我……我不认识他们,拜托你救我。”
祀识心头微微颤了颤。
解氏。
解淮。
“啧。”领头的脸上爬满不耐,“你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竹竿,敢当老子的路?”
祀识盯着姑娘的眼睛,没说话。
那姑娘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巷口那壮汉不耐烦了,一挥手:“兄弟们,给她点颜色——”
话音未落。
巷尾传来一声低吼,所有人僵住了。
祀识抬头看去——巷尾站着一只白狗。
很大。很白。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正死死看着这边。
那点幽幽的光……
为何总觉得在谁眼睛里见过?
那群混混脸色变了。
“老大,那狗又来了!”
“跑!”
七八个人一窝蜂散了,棍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巷口。
祀识看着那只白狗。
那只白狗也在看着他。
“欸,少爷你居然救我来了??”姑娘惊叫道,声音里的恐惧一扫而空,换上惊喜,“你这个点还不歇息吗?”
祀识抬眸看看四周。并无人影。
“什么少爷?”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人么?”
“这狗叫少爷。”姑娘低声笑笑,蹲下身去,“好听吗?少爷,过来。”
那狗真乖顺地小跑着过来了,却没理会那姑娘。
它径直跑到祀识面前,低下头,在他腿边蹭了蹭。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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