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识睁了一宿的眼睛。
今晚——或许再迟些,他便能会览冥国了,韩亦颜和应荐星会来接他。
烛火早灭了,窗纸从墨色浸成灰青,又染上薄薄一层曦光。他就这么靠在床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解淮等他等了两百来年。二百零五年年换七日,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可那傻子大概从不算账,只会傻乎乎地等,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把自己等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祀识抬手按住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人影来来往往地走过。
祀识的目光追着那些影子,却总要想起另一道身影——解淮站在他面前时,也常这样被光勾勒出轮廓,少年的肩背挺直,望向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他还要等么?乖乖在云生海楼等着,再等一个二百零五年?
祀识不确定。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他等。
“司公子?”
门外忽然响起余鱼的声音:“你醒了么?起来用早膳了。”
祀识没答。
他依旧坐在案桌前,盯着面前那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人影眉眼倦怠,眼底有浅浅的青痕。
可恍惚间,那张脸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少年弯着眼睛冲他笑,尾巴摇得欢快,嘴里喊着“言初哥哥”。
“司公子?”余鱼叩门的力道重了些,声音也大了,带着几分担忧,“你还好么?应我一声。”
祀识回过神来,忙道:“我很好。马上就来。”
门外那身影顿了片刻,才转身走了。
他起身更衣,推门出去时,晨光正正打在脸上,暖融融的,却暖不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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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不大,陈设简朴,桌上摆着几样寻常早点。余鱼已经在那儿了,见他进来,笑着冲他招手。
祀识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她身旁的空位瞥。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养父个子不高,也就比我高些。”余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比划了一下,“你们看不见倒也正常,养父……很早便死了。也只有我们有安洋国鲛人血脉的才能看见。”
祀识微怔:“那你昨夜说……养父在唱戏?”
“啊,那是真的。”余鱼往嘴里塞了块早点,声音也含糊不清,“不过没人听得见。养父还以为自己活着,每日都要登台唱一番,这样过了好多好多年,没一个人为他驻足。”
祀识捏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也就我们有安洋国血脉的人才能看见了,我,余姐姐……不过我大哥好像也能看见养父一样,总会在他面前停下。”
“为何有安洋国鲛人血脉的人能看见他?”祀识有些摸不着头脑。
余鱼冲他笑笑:“安洋国国的鲛人善通魂灵,天赋所在。览冥国那群老狼来了得排第二——”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把头往旁边侧了侧,像是凑到那“空气”旁去听什么。
祀识安静等着。
听了一会儿,余鱼点点头,转向他,眼睛亮亮的:“养父想邀你今夜与我登台唱戏。”
“……什么?”祀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嗯!”余鱼重重点头。
“可我不会唱戏。”祀识放下筷子,“我从来没练过,真没有练过。”
“即兴发挥嘛。”余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又有几分认真,“养父说你很有天赋。”
就这一句话,祀识几乎一日没回过神来。
那句“你有天赋”一直围着他脑袋转,转得他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给少爷喂食时险些把碗扣在自己手上,走路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就连坐着发呆,目光也不知飘向何处。
也因此,他一整日都顺其自然地忽视了少爷那双湿漉漉的蓝眸——还有它摇个不停的尾巴。
少爷不乐意了。
余鱼想靠近祀识半步,它都要低吼警告半天,嗓子眼里滚着呜呜的声音,尾巴却还在摇,矛盾得很。
等余鱼识趣地退开,它就转头望向祀识,委屈巴巴地“嘤嘤”叫着,在他腿边绕来绕去不肯走,大脑袋使劲往他手心里拱,非要他揉两下才罢休。
祀识揉着它的脑袋,轻叹一声。
少爷仰头看他,蓝眼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水。
和曦阑一样。
——怎么又走神了。
祀识手上揉毛的动作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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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到了晚上,他又不敢了。
“我没练过唱戏!我真没有练过!”站在那简陋的“戏台”前,祀识几乎要往后退,“叫我去……还不如叫少爷登台。”
在鲛人面前,任何人都带不起一点伪装,他也是如此。
少爷听见自己的名字,屁颠屁颠跑过来,眼巴巴和他对视。
祀识一时失语:“……没真让你登台。”
“少爷很喜欢你呢。”余鱼偷偷摸了把狗头,笑盈盈的,“对你很独特。”
是很独特。
祀识把这念头按下去,清了清嗓子:“不说这些,先说演什么?我看看能不能胜任……若搞砸了可不好。”
余鱼沉思片刻:“其实……我们可以演一个话本故事。”
祀识心头莫名一跳:“什么话本?”
“‘山有焦木’的新书——”余鱼满脸崇敬地,不知从何处摸出两本花绿绿的话本,“——当然他还是不会取名,《公子在上?不,他在下》。虽然通俗易懂,但也太通俗了些……”
祀识盯着封画上一红一蓝两个小人,不详之感油然而生。
“我先看一眼?”
余鱼却把两本小话本藏到身后,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全世界的人都看,但你——不对还有二哥,你俩都不行!”
祀识收了手:“二哥?你二哥谁?”
余鱼确认他当真不打那话本的主意,才长舒口气,道:“石璃解氏二公解淮……就是传说中在你面前多站一秒就脸红,表白了三十四次都没能成功的那位。”
祀识脑子白了一瞬。
书上……把曦阑写成这幅模样?
还被他妹妹看见了?
那他有看过么?他若看了会怎么想?外界……外界又是如何传他的?
几个问题压下来,祀识几乎透不过气。即使解淮可能喜欢自己——不,不是可能,是确定——也不可能乐意让他人到处乱传。更别说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未发生。
那傻子怎么想的?什么素材都往外递?
“司公子?”余鱼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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