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祀识是被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吵醒的。
“小叔叔。”门外传来一道成年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克制,“有事相商。醒了么?”
祀识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没理。
门外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响起,比方才那个年轻些,却也稳重:“无恙哥,我就说他不在吧?咱们改日再来吧。”
“我再试最后一次。”第一个声音说,又敲了两下门,“小叔叔,庙会的事你还记不记得?若是忘了改日再提也行。明日是个好日子,我和余矜都方便。”
祀识闷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还是没动。可那人的话他听清了,也没反应好解无恙是对着谁说的,便隔着被子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像是没想到里头的人会应——虽然声音有些奇怪,但二人没过多在意:“哦,原来在啊。那改日再说,不扰您休息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了。分寸感刚好,既不拖沓也不显得疏远。
祀识把被子拉下来,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解无恙那小子长大了——不,是早就长大了,只是他总按着几百年前的记忆去判断这人。他该改改了。
“围在这做什么?”解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飕飕的,“解无恙?余矜?一大早来吵人?”
“……路过。等等,小叔叔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解无恙的声音远远传来,声色却是有些疑惑的,“大概是我听错了吧,额庙会的事我改日再与你细说,今日确实只是路过。”
“路过?”解淮显然不信。
“字面意思。”余矜接话道,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曦阑哥,你侄子如今做什么事都是要报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不来说这一趟,回头又该被我姐姐念叨不守规矩了。”
解淮沉默了一瞬,像是被堵住了话头。片刻后,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上了几分不耐:“那说完了?说完了就走。”
脚步声彻底远了。
解淮端着点心和早膳推门进来,看见榻上那人半个身子悬在外面,脑袋还蒙在被子里,姿势扭曲得不行,脸色软了下来。
“方才那两人吵着你了?”他把托盘搁在床头,伸手把人扶回床上,“无恙那小子,如今做事倒是越来越周全,就是周全得让人烦。”
祀识迷迷糊糊地被扶正,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嘟囔着:“人家大了……又不是小孩子……”
解淮笑了一声,没接话。他坐在床边,看着祀识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伸手理了理他额前乱翘的碎发。
“余矜是余笙嫂嫂的弟弟,你随我们去参加满月宴那次见过。”他说,像是怕祀识忘了,“无恙那会儿也去了,不过小孩子家,记不住也正常。”
祀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你才小孩子。”
“嗯,我小孩子。”解淮低低笑了一声,“那我这个小孩子,给你带了午膳,你要不要起来?”
祀识闷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开口:“……什么午膳?”
午时了。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他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就看见床边趴着个人。
“……看什么看?”祀识揉了把那人凌乱的发顶,“没见过美人?”
解淮眯了眯眼:“没见过更美的。”
“……你闲的?”祀识第三次无话可说,只得换了个话题,“看多久了?”
“不久。”解淮凑近了些,“也就一两个时辰。”
祀识抬手敲了他额头一下:“不务正业。”
解淮捂着额头,却还在笑。
三日光阴匆匆逝去。
距应荐星给祀识魂魄返程的最长期限不满两日,那人却还未编造好离开解淮身边的理由。
他怕自己提了,那人会慌,会怕。
他自然是舍不得的,他便打算趁着解淮熟睡的某夜,溜出云生海楼找应荐星去。
那棵槐树还在落花,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又被人踩进泥里。
他看了一会儿便把窗户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已经写好的信。信很短,也就几行字:
“有事需离,勿念。归期未定,照顾好自己。——司言初”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藏进袖子里。
今晚就走。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趁他睡着的时候。
夜很快深了,云生海楼渐渐安静下来。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廊下几盏孤零零亮着。
祀识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解淮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又在做什么梦。
祀识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轻轻起身,把被子往那人身上掖了掖。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小心地塞进解淮怀里——那位置,那人明早一定能发现。
做完这些他便下了床,轻手轻脚往门口走,而当他手刚碰到门板——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祀识僵住了。
他回头。解淮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祀识屏住呼吸,等了几息,那人的呼吸声平稳依旧。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跨出门槛,反手把门掩上。
院子里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快步穿过回廊,往侧门的方向走。
快了。再走几步就能出去了。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灵府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扯感,那是一根锁链。不知何时被牵上的,不知用什么东西制成的,把他整个灵府牢牢捆住的。
祀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锁链的虚影从他心口延伸出来,没入黑暗中,通向——
解淮的方向。
该死。
他试图弄断那东西。用手拆,拆不掉,用牙啃,啃不动。
而锁链那头的人此刻已经察觉到了,不出几瞬,就会赶过来。
祀识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解淮过来。
曦阑从不曾伤他。从来都是他伤曦阑。可他莫名其妙的就是怕。
怕那人看见那封信,怕那人问他为什么要走,怕那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像被抛弃的狗一样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就是怕。
脚步声近了,似乎是追他来的。
解淮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廊下。身上还穿着寝服,头发还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跑过来了。
他看见祀识,脚步顿了顿:“言初哥哥,你……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祀识别开眼不敢看他。
“我睡不着。”他声音干巴巴的,说的谎连自己都不信,“出来……透透气。”
解淮就那么站着看着祀识,指尖却在祀识看不见的地方,捏紧了那封道别信。
祀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哥哥。”解淮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屋外凉。哥哥身子不好,别冻着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祀识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凉。
“先回去吧。”他低声道。
祀识被他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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