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侍从跪在阶下,头埋得极低,如实禀报:“陛下,空原大师圆寂了。”
龙椅上的人原本闭目养神,闻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侍从跪着不敢抬头,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立在御座旁的提督太监察言观色,碎步上前,躬身凑近了几分,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小心地问:“陛下,可要亲自行葬?”
男子“嗯”了一声,太监得了准,当即退后半步,朝阶下使了个眼色。侍从会意,叩首起身,躬身退出了殿门。
天子出行仪仗浩荡。前有金瓜钺斧开道,后有黄罗伞盖蔽日,大多百姓立于道旁瞧这场面。
李惊玄却无暇多看一眼。
她站在北镇抚司门前,面前是几个横眉冷眼的缇骑,正将她的上任文书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中挑出什么错处来。
“你们当真不让我进去?”
为首的缇骑把文书往她手里一塞,抱臂道:“李大人?没听说过。北镇抚司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拿张纸来就想往里走,未免把这儿当菜市口了。”
李惊玄气笑了,头一天上任便吃这么个下马威,连看门的狗都神气活现。她懒得纠缠,将文书收回袖中,转身便走:
“行啊,既然信在你们这儿做不了证,那我走就是了。回头你们上头怪罪下来,可别怪我今日没到。”
几个缇骑对视一眼,他们原是想给这个空降来的主儿一个难堪,可真要把人撵走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其中一人犹豫片刻,开口叫住她:“你如何作证你就是要上任的李大人?”
一旁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像是看了许久的戏终于舍得开口:
“李大人?可是破了科考舞弊一案的那位李大人?”
几人循声望去。来人倚在墙边,一副贵气慵懒的模样,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上衣料却是不俗。像是刚路过,又像是在这已看了半晌。
李惊玄拱手道:“正是。”
少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玩味,末了转向那几个缇骑,语调仍是散漫的:“那她便就是李大人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缇骑们却像被抽了骨头的狗,立时收了气焰,低头退到两侧,恭恭敬敬让开了路。
李惊玄不动声色地看着,心里暗暗琢磨这人什么来头?
官家子弟,还是年纪轻轻便已在朝中挂了衔?否则这些在北镇抚司门前横惯了的缇骑,怎会如此乖觉。
她面上却未露分毫,只重新拱了拱手:“多谢阁下解围。敢问……”
“不必问。”少年转身便走,懒散的背影很快没入街角的人流中,“日后自会再见的。”
少年掀帘上了马车,车门一合,便将街市的嘈杂尽数隔在外面。
车内早候着个白净的小太监,手脚麻利地跪迎上来,一边替他解下外头那件松垮锦袍,一边低声急急地问:“陛下,您方才去哪儿了?奴婢找了您好半晌……”
萧鸾由着他伺候,神色淡淡道:“瞧见一出好戏。”他随口应了句,忽然偏头瞥了小太监一眼,“怎么?可是怪我四处走,没带上你?”
小太监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衣裳,连忙摇头摆手:“不敢不敢,奴婢哪儿敢怪陛下!只是……只是怕出了什么差池,提督大人问罪下来,奴婢这小身板可担不住……”
萧鸾嗤笑一声:“他算个什么。”
小太监不敢再接话,低头仔细替他系好衣带。褪去那身闲散锦衣,换上暗绣龙纹的玄色常服。
他坐定后目视前方,淡淡道:“回吧。”
小太监应声,探头朝车帘外吩咐了一句。马车稳稳地驶动起来,混入街上稀疏的车马中,悄无声息地折返宫城。
而此时,皇城外那条长街上,送葬的仪仗仍缓缓前行。白幡如云,梵唱不断,八人抬着的金丝楠木棺椁庄重肃穆。
无人知晓,那顶专供天子亲临送葬的銮轿里,空空如也。
提督太监见皇帝回来,脸上已挂好了笑,躬身道:“您回来了。送行仪式可还顺利?太后方才遣人来传话,说晚间一同用膳。”
萧鸾没回话,提督看了小太监一眼,小太监才道:“回公公,一切如常。”
等萧鸾躺下歇了,小太监才跟着提督退出殿外。
他们都清楚,皇帝说什么都不要紧,晚膳照样得去。毕竟这位坐在龙椅上的主子,说到底,不过是他们手里牵着的线。
如今宫里真正做主的,还要看太后。
“他今日都去了哪儿?”提督的声音沉下来。
小太监压低嗓子,一五一十地回:“送行到一半,他便换了轿,路过北镇抚司时替一个刚上任的文吏解了围……”
话未说完,提督反手一掌掼在他脸上。力道不轻,小太监整个人往旁一歪,连退两步才站稳,半边脸登时浮起红印。
“你就这样办事?”提督压着怒,“你是忘了自己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让他一个人去了北镇抚司,金通卫的人若趁虚而入,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小太监跪都不敢跪,只低头立着,连声应“是”,说知错了。
提督盯着他看了片刻,火气勉强压下去,抬手理了理方才动作间弄皱的衣摆,声气缓了些:“那个文吏,什么来头?”
皇帝一向随心所欲,这次主动解围,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
小太监抹了把嘴角,恭声回:“是个女官,说是从典史升上来的。”
提督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挑起,目光不自觉地朝殿门方向偏了偏,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女官?”
宫中也不是没有女官,但大多数女官只属于后宫六局二十四司,只管宫内事务,不插手诏狱和外朝刑案。
他眯起眼,这次破例是否别有目的?
......
李惊玄觉得自己出门是该翻翻黄历的。
刚离了镇抚司,天色还未全暗,她正盘算着哪家铺子的馄饨实惠些,便不知从哪蹿出几个人,手法利落至极,连挣扎的空当都没给她留。
再睁眼时,手脚已被捆得严实,眼睛也被蒙上。
原本以为这里就她一个人,但下一刻,她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那人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细细打量她。对方终于动了手,取下她口中的布条。
“你背后之人是谁?”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音色带着些尖锐,“来皇城究竟有什么目的?”
李惊玄背后身空无一人。
她试探道:“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阁下?”好歹让她知道从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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