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
章台宫前的玉兰开了,莹白花瓣缀满枝桠,一树挨着一树,如云堆雪积。
嬴政立在殿阶之上,玄色王袍垂落,衣缘绣着暗金龙纹,在晴光里沉敛无光。
元禄吩咐着,几名内侍合力抬着数口厚重的柏木大箱缓缓走来。
元禄快步趋至嬴政身侧,声音压的低:“大王,这便是太后上次自雍城归来,留给大王的。”
屏退左右,嬴政亲手掀开箱子的盖板。箱中整齐码放着捆扎妥当的竹简与帛书,不少封泥尚且完好,朱印清晰,正是雍城那边的官印。
他随意抽出几卷帛书,皆是嫪毐与各诸侯私相交通的密信。信里嫪毐自称为“假父”,言辞狂妄僭越。信中许诺割让秦地、开放边关关隘,默许诸侯私贩往来。
嬴政一卷接一卷翻看,神色始终沉静,不起波澜,看不出喜怒。前世雍城叛乱,烽火骤起,血污浸染旧都的画面还牢牢刻在他神魂深处,重来一次,他只是静待收网之日。只是没想到,母后却暗自为他搜罗了这么多证据。
“元禄。”
元禄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垂首听命。
“全数送入府库,严加封存,无寡人之令,任何人不得启封查验。”
“喏。”元禄躬身应下,正要转身出去唤内侍重新抬箱,殿外值守的小内侍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大王,王后求见。”
不多时,芈茹走入殿中。今日她步履较往日稍急,裙裾轻扫过青石地面,行至近前,她伏身叩拜,姿态仍是恭谨端方。
嬴政抬手示意:“何事?”
她依礼缓缓起身。
“下月,便是大王的亲政大典。雍城旧地,臣妾思虑再三,以为其中隐患重重,不甚稳妥。”
她与嬴政本是因政治盟约缔结的联姻,无夫妻之实,没有枕边亲昵的情分。她的每一句谏言,都在心底掂量,字字审慎,不敢有半分逾矩。芈茹清楚雍城潜藏的祸根,那隐患是谁!是嬴政生母赵太后身侧之人,只是这话万万不能直白点破。一旦挑明那个名字,便是搅动秦廷滔天风浪。
嬴政立在那几口封存密证的木箱之旁,闻言淡淡一笑,喜怒难辨:
“想来,连王后都听闻风声了。”
“臣妾身居后宫,本不该妄议朝堂军政。只是此事干系大王安危,臣妾不敢缄口。依臣妾浅见,亲政大典不妨改在咸阳王城举办。恐有人借大典之机,预作布置,暗藏不测。”
嬴政缓步踱至窗边,三月的暖风裹着玉兰清浅的香气。他抬眸远眺,咸阳宫层层叠叠的殿宇檐角连绵向远方,铺展在融融春光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有些账,有些怨,必须在雍城了结。”
芈茹闻言抬眸,眉尖轻轻蹙起。她瞬间明白,大王早已知晓雍城藏着杀机,知晓那倚仗太后权势日渐跋扈之人,已布下罗网。
“大王,还望三思。”芈茹的话音里,藏着一份审慎的忧虑。
嬴政转身看向她,语调平缓,字句之间,是早已落定的决断。
“寡人不愿咸阳宫染血。”
芈茹一怔,心头倏然透亮。
她凝望着嬴政沉静无波的眉眼,刹那间全盘懂了。他哪里是不知雍城险象环生,恰恰是洞悉了所有图谋,才执意奔赴雍城。
若是在咸阳动起手来,刀兵一旦铺开,秦国的宗庙、朝中的臣子,还有后宫里的女眷,谁都很难躲开这场祸事。咸阳乃是秦国根基,他是要将祸事隔绝在咸阳之外,把这一团腐坏的脓血,尽数引至雍城,就地清算。
他心意已决,再多规劝也只是徒劳。芈茹慢慢敛去面上忧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笃定的托付:
“臣妾懂了。”
她微微屈膝行礼,身姿依旧恭谨,眼底却透着韧意。
“雍城此行,臣妾请旨,随大王同往。楚系诸族,自会站在大王这边,听候调遣。凡大王所需,楚系皆可出力。”
此言分量千钧。楚系势力扎根秦廷日久,是朝堂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此刻当众摆明立场,等同于押上整个芈氏一族,陪他踏入这场生死难料的险局。
嬴政静静注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王后可想清楚了。雍城凶险,一旦动身,便是置身局中,再无抽身余地。”
芈茹轻轻颔首,语气沉静,分寸丝毫不乱。
“臣妾想得明白。大王要安定秦国,楚系愿为助力。臣妾身为王后,随驾伴行,本也是分内之事。秦楚休戚,臣妾自当与大王共担祸福。”
芈茹话音落定,垂首静立,恭谨以待。
嬴政默了一瞬,视线落在她恭谨躬身的身影上。他心中了然,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表忠。楚系肯押上人,与他共赴雍城这个生死险局,是实打实的筹码,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盟约,却又正中他眼下所需。
他面上依旧沉静,看不出喜怒,唯有长睫轻轻一垂。
“好。便依王后所言。”
四月的天,时序而来。
晴光泼洒下来,日头明晃晃悬在咸阳宫正上方,把青灰巨石铺就的阶台晒得温热。
风不算凉,卷着宫道旁晚开的桐花,落得满地淡紫。
今日,便是启程奔赴雍城的日子。嬴政一身玄色戎服,裁制利落,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沉冷的暗光。他立在婵君所居殿宇的廊下,只留元禄远远候在廊阶之外。
大队车驾、甲士已经在宫门外列阵等候,王后芈茹也已依旨备妥随行仪仗。
临行之前,嬴政特地过来,同婵君道别。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上一世雍城那场叛乱,刀戈四起,血漫宫阙,无数变故刻在骨血里,午夜回想仍历历在目。正因尝过那一场倾覆般的祸乱,这一回,咸阳是他留给她最安稳的庇护之地。
殿内脚步声缓而沉,婵君扶着腰,慢慢从内殿走出来。已是九个多月的身孕,临盆在即,腹身隆然沉重。
她一只手牢牢托住后腰,另一只手轻轻递过来,搭在了嬴政摊开的掌心里。
婵君抬眸望他,声音压得很轻,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此去雍城,凶险无比。”
嬴政望着她,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重,“都已经历过一次了。”
他轻轻收住掌心,拢住她的手,低声宽慰:“诸事都安排妥当了,不必忧心。”
他缓缓同她交代,早就定好的安排。
“咸阳宫这里是安稳之地。”
“元禄、韩湘都会留下来守着你。王贲亲领一军驻守咸阳城内外,宫城四门、各处要道,皆有重兵布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放得更柔:“过几日,我便回来了。”
婵君没有应声,那些宽慰的话,听得人心头依旧悬着。
但她还是安静地将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离。
淡淡露出一抹笑意,“去吧……”
嬴政转身,朝着宫门外集结的车驾走去。走了一段路,不知是哪来的心灵感应,他心中一沉,猛地回头——婵君竟跟在了他身后送她。
沉重的身孕拖累着她,她走得艰难,一步一顿,额角很快沁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滑落。身侧侍女急得上前,低声劝她回殿歇息,伸手想去搀扶,婵君却轻轻摇了摇头,执意跟着。
嬴政见状,脚步一紧,快步折返迎到她面前。
婵君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日光落在她面上,衬得眼底泛着一层红意,眼眶湿热。
嬴政抬起手,指腹极轻地抚过她的脸颊。语气里掺了几分无奈,更多的是牵挂:“你这样送出来,倒叫我放心不下。”
婵君凝眸望着他,她也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可想着还有没来得及叮咛的事,她遂是低声道:“母后那里……要妥善处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嬴政心底。他想起三月章台殿里,那几口封存的木箱,一卷卷僭越通敌的帛书密信,想起上一世母后牵扯进去的大乱,骨肉离心,祸乱秦廷。
他定定看着婵君,缓缓点头,声音沉而稳,是郑重的许诺:“这一次,不会了!”
良久,她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和孩子,等你平安归来。”
嬴政没有再多言语,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登上车辇。
婵君立在原地,她没有再往前挪动半步,就那样静静伫立,目光追随着车驾,直到队伍转过宫墙拐角,再也看不见。
车驾离了咸阳城门,官道向着雍城的方向蜿蜒伸展,一路黄土漫漫。
嬴政没有身着华贵王袍,一身制式寻常的武官铁甲,骑马行在队伍前侧,身姿挺拔如青松,混在武官行列之间,若无特意留意,任谁都很难料到,这个看上去只是一名普通将领之人,便是此番赴雍、要亲手了结祸局的秦王。
队伍排布井然。芈茹的王后车驾安在阵列正中,青帷重幔,仪仗规整,是整支队伍里最惹眼的一乘;楚系抽调而来的武士亲兵列于后段,缓缓殿护,甲戈森森,隐隐自成一股力道。
就在车马行至弯道最窄处时,一道青色身影骤然从坡后蒿草间窜了出来。
是个少女。一身粗布裁成的青衣短褐,背上驮着一个布囊,发丝用一根素木簪利落束起,没有半点女子妆饰。她脚步飞快,直直冲到官道一旁,双臂一横张开,硬生生拦住了芈茹这队人马的几个亲兵。
挽马的御者大惊,猛地勒紧缰绳,整辆王后车驾骤然停住,轮下扬起一圈黄土。
紧随车驾两侧的楚系亲兵,瞬间拔剑出鞘,戈刃遥遥对准少女,厉声喝斥:
“什么人!胆敢拦阻车驾!”
少女却不见半分慌乱,脊背挺得笔直,对着车驾方向端正拱手,声音清亮,压过周遭甲士的喝声:
“在下阿璃,荀子门生。求见秦王。”
亲兵相视一眼,抬手便要上前拿人。山野之间贸然拦驾,纵然口称求见大王,也难保不是诱杀的刺客。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芈茹微微倾身探出头,安静看向道中少女。
她细细打量阿璃:这姑娘一身布衣,眉眼亮得像山涧清泉,站姿不卑不亢,没有刺客的阴戾,反倒带着读书人的一股执拗莽撞。
芈茹问道:“你说,你是荀卿门下弟子?”
阿璃闻言,立刻伸手向后背的布囊里摸索片刻,取出一方打磨规整的铜牌,双手捧着递上前。亲兵接过,转手奉至芈茹手中。
那是秦王特铸的通传令牌,纹路印信确凿,持此牌者,可直入咸阳宫求见君王,不是寻常人能够拿到的信物。芈茹指尖抚过令牌上熟悉的刻纹,眼底微动,将令牌递还给阿璃。
“大王骑马在前,并不在这车辇之中。”她侧首吩咐身侧亲兵,“带她去见大王,不必动粗,莫要吓着她。”
阿璃猛地一怔,愣在原地。
“远远望见这一队里,唯有这辆车仪仗最盛,便以为,里面便是秦王了。”
芈茹闻言,淡淡一笑,并未动怒。
亲兵领命,收了长剑,引着阿璃穿过层层车马,往队伍前列而去。阿璃顺着亲兵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武官盔甲的人骑在马上,甲胄与周围将佐无异,可那人的目光扫过来时,她心里莫名一紧。
原来秦王,竟在骑队之中。
嬴政勒马,低头看这个拦路少女。阿璃一身青衣短褐,站姿倒是挺得笔直。
他低笑。
记忆里,那位沉稳谋国的女国师,此时还是这么个青涩丫头。眼前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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