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宫宴
咸阳宫正殿灯火通明,列鼎摆开,酒香肉香混在一处,宗亲贵胄分列两侧,殿中济济一堂。
嬴政居中主座,东侧首席为华阳太后,次席吕不韦领朝臣,西侧首席王后芈茹领后宫宗亲女眷;婵君因有孕在身,嬴政特意在自己左下首近处为她另设一席,垫了厚褥,不在东西两列之内,是特设的近侍席,韩湘以骑射教习身份列在婵君侧后偏位。
丝竹声起。
往年秦宫的新年宴,都是秦风楚韵。楚系在秦宫生根多年,楚韵也成了定例。今年是芈茹与婵君嫁进来的第一个新年,新王后掌理后宫,就连秦宫的布置也大异往昔。
先是一曲秦地老鼓,鼓声沉雄,震得殿梁嗡嗡作响。接着楚地编钟,清越悠长。随后画风一转,赵地舞姬广袖回旋,魏地歌者击筑而歌,韩地琴师弹起的调子,伴着燕地骑射之舞。最后是齐地童谣,稚声清亮,唱的是海边渔家的新年歌谣。
各国特色轮番登场,一宴之内尽览天下风物。宗亲们看得目不转睛,就连华阳太后都听得舒眉,待到齐地童谣唱罢,她乐呵呵地笑了。对身旁心腹老奴低声道:“这芈茹,倒真是会办事。七个国家的玩意儿,她全凑齐了。”语气里有赞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酒过三巡,尚食监报“海羹到”。一鼎热腾腾的汤羹端上,鲜气扑鼻,满殿的人都闻着了。芈茹不动声色地,朝对面婵君看了一眼。
羹呈到婵君案前。她低头一看,虾、贝、鱼片沉浮汤中,正是齐国做法。她抬头看向芈茹,芈茹也正看着她。
婵君忍不住问旁边的尚食监:“这是齐国运来的?”
尚食监低声答道:“是,王后吩咐用盐渍冰藏,一路快马加冰,勉强保住了。味道怕不如齐国的新鲜,夫人尝尝看。”
婵君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鲜味在舌尖化开,虽不如记忆里海边现捞的鲜甜,却已是万里之外能寻到的最接近的味道。她眼眶微热,朝芈茹笑了。芈茹也回了她一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又恢复王后的端肃。
两人隔着半个殿的距离,这一笑旁人未必留意,却落进了嬴政眼里。
嬴政的目光从婵君那张因惊喜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上移开,掠过芈茹沉静如水的侧脸,最后落在二人相视一笑的瞬间。那笑容里,婵君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欣喜,芈茹则是不动声色的从容。
大殿内,礼官一声“加酒”,宫人鱼贯而入。
嬴政端起酒盏。满殿的觥筹交错声便矮了下去,宗亲们举到半空的箸停了,老臣们交错的低语断了。所有目光都追着秦王手中那只酒盏,它被秦王稳稳端起,坐在主座上的嬴政,微微侧身转向西侧首席。
芈茹正垂眸拢袖,闻声抬首时,嬴政已向她举了举盏:
“王后有心了。”
稍一停顿,又将酒盏略略抬高了半寸:“这一盏,敬王后。”
这话落下来,分量不轻。
嬴政敬芈茹的这盏酒,不只是那一道齐国海羹的巧思。他敬她把这偌大宫闱操持得滴水不漏;敬她今夜除夕宴办得别出心裁,连最挑剔的宗亲长者都挑不出错处;更敬她方才与婵君那一笑里,透着王后的大气。
芈茹执盏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眉眼舒展开来,举盏齐眉,声音不高却稳稳递回去:“臣妾份内之事,大王言重了。”
这是嬴政头一回在公开场合主动向芈茹敬酒。满殿的人看得真切,殿中静了一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随即宗亲们争先恐后地举盏附和,笑声和祝酒声涌上来,把除夕夜的气氛推得更热了几分。
宴至中途,华阳太后放下箸,抬手轻按额角,浅笑道:“年岁大了,不耐久宴。”言罢便扶案起身。
芈茹忙起身相送,华阳太后微微摆手:“你且坐下,殿中诸事尚需你照拂。”
话音未落,身侧吕不韦已先一步站起,拱手躬身:“臣送太后。”华阳太后又摆摆手:“相国坐着。”
吕不韦执意送至东侧阶下,最后由芈茹一路送至殿门,才折返归席。
廊下夜风沁凉,心腹老奴扶着华阳太后往寝殿缓步而行。走了一程,忍不住低声道:“太后,今日大王向王后敬酒了。”
华阳太后唇角漾开一抹淡笑,灯影里眼角细纹缓缓舒展。
“嗯,满殿都瞧见了。”
老奴见她神色从容松快,顺势叹道:“可比起太后当年的风光,到底还是逊了一筹。”
华阳没有接这话,脚步依旧平缓。
“先王在时,太后的那份恩宠和体面,满秦宫再没有第二份了。六宫上下谁不仰着太后的鼻息。”
华阳悠悠一叹:“我老了,从前那一套,放到今日这秦宫,已经行不通了。”她顿住,望向廊外沉沉夜色,语声压得更低,“或许,芈茹的路数……是对的。”
老奴一怔,再不敢多言。
廊下只剩夜风穿过檐角的低响,华阳太后的背影一步步没入寝殿方向,像一轴旧卷缓缓收起。
吕不韦送罢太后归席落座,目光先落在芈茹身上。这位王后不知何时已离了席,正立在殿门外侧,侧身吩咐宫人守岁添灯的诸般事宜,语调不高,眉目沉静从容,不见半分新妇的骄矜。
他收回视线,再抬眼望向主座,嬴政正与近前几位老臣频频举盏,言谈间锋芒已露,隐有亲政之势。
席间楚系与秦廷新进的面孔交错而坐,敬酒的笑语底下,是君臣之间不动声色的试探与掂量。
吕不韦垂眸,缓缓抚过胡须,心中已然明了。华阳这一步退得适时,往后这后宫的新格局,怕是芈茹的了。而殿中那些新近冒头的面孔,秦王举盏间那份不容置疑的分量,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旧臣渐退,新贵渐起。
秦王亲政在即,自己又该何时而退?
他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酒盏,慢慢饮了一口,酒液入喉,竟觉出几分凉意。
席间觥筹交错,混着丝竹管弦,满殿熏然。
众臣轮番敬酒,嬴政一一应了,玄色冕服上的日月纹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举杯不疾不徐,谁来敬、回什么话,心里早有一本账。笑意浅淡恰到好处,满殿的人都觉得得了君王几分青睐。
可敬酒的间隙里,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扫过,左下首那张特设的近侍席。
婵君正扶着腰坐在那儿。身子重了,连坐姿都比旁人费力些,隆起的肚子把绛色衣料撑出一道温软的弧。
她微微后仰,一手撑在席沿,另一手虚虚搭在腹侧。大约是乏了,眼睫低垂,却仍撑着陪坐,偶尔抬眸应和殿中笑语,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影。
嬴政看她的目光,是这满殿里头一份的偏宠。沉峻的眉目到了她那边,便像浸了温汤似的,松缓下来。
他对婵君道:“今日宴至守岁。你身子重,不必在此陪着熬。”声音不高,字字都放得轻。
婵君会意,点头应了声,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柔软,唇角那点笑漾开,连烛光都显得暖了几分。
嬴政这才转头,对侧后偏位的韩湘道:“送她回去。”一句吩咐,短而干脆。
韩湘应声上前。婵君手搭着韩湘的小臂,缓缓起身,孕妇动作里带着笨拙的仔细。
嬴政的目光跟着婵君的背影走。看她扶着腰,一步一步,绣履在殿砖上挪得极慢,他便也看得慢。视线黏在那道臃肿却温软的轮廓上,直到身影拐出殿门,消失在廊下的灯影里,才收回视线。
他那神色又变回与群臣觥筹交错的秦王,仿佛方才那一点柔和的停顿,从未有过。
宴至尾声,殿外庭院中已架起竹堆。宫廷燃竹是旧俗,竹节在火中爆裂,噼啪作响,碎屑迸溅如星,以驱邪祈年。
往年除夕祭礼,都是嬴政一人主祭;今年秦王有了王后,礼制上便该一同主持。两人并肩立在庭中,嬴政玄色冕服,身姿如松;芈茹一袭玄红礼服,发髻端严,玉笄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一个沉肃,一个端庄。
芈茹微微扬起下颌,露出纤长而稳的颈线。她开始念祷词,音色清晰沉稳,不疾不徐。
“岁在壬戌,除夕之夜,秦国王后芈氏,祷于天地宗庙:愿岁丰民安,宫宁国固;愿大王亲政,政通人和。”
句句落在实处,没有一句虚词。
嬴政侧目看了芈茹一眼。火光映着她的脸,眉目间没有半分怯意,唇角平直,眼神定定地望着火堆。祷辞是她自己拟的,不用旧套,没有一句是为她自己求的。嬴政没说话,只在芈茹祷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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