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年宫高台之上,礼乐余音还在殿宇间缭绕。
一名侍卫披散着甲缨,跌跌撞撞冲上高台。
“大王!长信侯嫪毐矫太后玺,私调县卒、宫卫与门下舍人,猛攻蕲年宫北门!”
周遭瞬时掀起一阵骚动,宗室朝臣神色惶然,彼此交头接耳。嬴政立在冠冕之下,玄色组绶端正垂在腰间,面上不见半分惊色。
“蒙恬。”嬴政声音平稳,穿透纷乱,“领预设伏兵合围,分割叛军,务必生擒嫪毐。”
“诺!”蒙恬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高台。
厮杀声越来越近,北门方向的呐喊、兵刃碰撞之声顺着风一阵阵卷进蕲年宫。嫪毐原本寄望借着加冠大典的混乱,一举挟持刚刚亲政的秦王,掌控秦国权柄,哪里料到嬴政早布下天罗地网。叛军节节受创,不断被伏兵切割、驱赶,一步步被逼向内殿,退路尽数封死。
殿柱阴影里,一个宦官模样的少年,他紧紧攥住嫪毐的衣袖,少年的指尖冰凉,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气息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兄长,收手吧!”
嫪毐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烧着疯狂的火光,眼底已经没有退路,低声狠斥:“阿谷,休要多言!”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溃兵,提着染血的长剑,穿过纷乱的宫人,寻到了内殿之中的赵姬。
殿内烛火摇晃,赵姬独自立在一扇窗下,没有躲避,没有颤栗,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方向。她身上礼服还未换下,珠玉垂旒微微垂着,不见半分临变的慌乱。
嫪毐脚步一顿,心头先凉了半截。他走上前,声音粗哑,带着厮杀之后的戾气:
“太后,真是沉得住气啊!”
赵姬缓缓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染血的衣甲上,轻轻开口:
“你私调兵马,矫用玺印,从你踏出那一步起,结局便已经写好了。”
嫪毐低笑一声,笑意里全是不甘。
“我走到今日这步,是嬴政逼我的,他容不下我。”
“是你贪心。”赵姬语声淡得像一潭冷水,“政儿今日加冠亲政,你非要以刀兵相向,自寻死路。”
嫪毐盯着她,心口又酸又痛:“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啊。”
“正因有孩子,我才劝你停手。”赵姬望着他,眼底藏着疲惫,“收手吧。我去求政儿,将你送出秦国,尚能留你一条活路。”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扎进嫪毐心上。同床相伴多年,他以为二人是一条心,以为她会和自己一起赌这一场,可到了关头,她盘算的……
“送走?”嫪毐的声音陡然冷了,“送走之后,我日日躲在异乡,见不得我的孩儿,见不得你?”
赵姬闭了闭眼,没有反驳。
嫪毐心里的失望与狂怒一并翻涌上来,他反手握紧长剑,寒光一闪,剑锋直直横抵在赵姬纤细的颈侧。冰凉的刃面贴上肌肤,赵姬身子微颤,却没有惊呼。
嫪毐侧头,给不远处的阿谷递去一个眼神。
看到兄长居然劫持了太后,小宦官阿谷喉间发紧,只能惶惶地跟在太后身侧。他不敢再劝,只能垂着头,夹在刀锋与人群之间,如履薄冰。
嫪毐挟持着赵姬,一步一步,自内殿缓步走出,踏上殿前的石阶。长剑始终没有离开赵姬颈间,他抬眼望向阶下匆匆赶来的嬴政,厉声嘶吼:
“嬴政,赶紧备好车马,我要带太后走!”
嬴政带着亲卫停在阶下,戈矛如林,甲士环伺。他的目光锁在赵姬颈边那道冷亮的剑刃上,指节不自觉缓缓收拢,攥紧了腰间佩剑的柄。
方才一直稳如磐石的神色,裂开了缝隙。
他重来一次,筹谋万千,算尽叛军的动向,算尽嫪毐的疯狂,却依旧不愿看见母后被利刃挟持、性命悬于他人的模样。
母子二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在刀锋之下,骤然清晰。
赵姬睫毛不住颤抖,眼底翻涌着恐惧,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愧疚。她望向阶下的儿子,目光躲闪,不敢长久与他对视。
嬴政喉结微滚,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方才发令时沉了几分,一字一句,落得缓慢:
“嫪毐,莫伤母后。你想要什么,尽可与寡人言。”
嫪毐手上的剑又往颈间压了半分,厉声喝道:
“休多言!速备车驾!”
嬴政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他知道嫪毐已经疯了,空谈劝诫毫无用处。
片刻之后,他抬眼,扬声下令:“备马车。”
话音落下的刹那,嬴政的视线一转,落在赵姬身侧那个低眉垂首、浑身惶恐的少年宦官身上。
是他。
是他重生之后,寻了许久的那个人。
嬴政的声音,清晰传到少年耳中:
“赵高,过来!”
阿谷浑身一震,茫然抬起头,下意识先望向身侧石阶上的兄长嫪毐。
嫪毐也是一怔,眉峰紧蹙,满心费解。宫中无人知晓阿谷是他的亲弟,他从未向外吐露过半分。他顺着阿谷的目光看向嬴政,一眼便看懂了——秦王认错了人,将阿谷当成一个叫赵高的内侍。
眼下大势已去,嫪毐清楚,若是阿谷能被秦王召到身边,反而是唯一能保全性命的机会。他没有出声阻拦,只暗暗给了阿谷一个隐忍的眼色。
阿谷全然不懂其中曲折,他从来没有听过“赵高”这个名字,根本不知道大王是在唤自己,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该动还是不动。
嬴政微微抬了抬下巴。“别怕,只管过来!”
周遭所有甲士的目光,一瞬间尽数压到阿谷身上。少年心头大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不敢再迟疑,只能死死埋着头,一步一步,唯唯诺诺地走出,停在嬴政身侧。他的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自此,他便站在了秦王的身侧。
僵局就此成型。
秦军甲士层层围堵,却不敢贸然上前,一旦动手,刀锋便会割破赵姬的咽喉。
嫪毐手握人质,不肯放下兵刃,目光死死盯着宫道尽头,焦躁地再度喝问:“车驾何在!”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城楼之上,忽然响起一声高喊,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中:
“长信侯,弃刃归降,可保二子性命!”“
嬴政猛地抬首,又转而望向身后的蒙恬。蒙恬极轻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这不是他们预先安排好的号令。嬴政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未知的寒意漫上来。
下一刻,一只粗麻布袋,袋中传出一阵凄厉稚嫩的惨叫,自城楼檐角狠狠坠下,重重砸在殿前空地上。
沉闷的落地声过后。
嫪毐瞳孔骤缩,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淌出血迹的麻袋上。那正是他与赵姬的两个孩儿。巨大的绝望瞬间击溃了他,心头一空,握剑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一瞬。
站在嬴政身侧的阿谷,同样一眼看见那滚落的血袋。只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冻住,刺骨的悲恸与惊恐猛地攫住他。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早就蓄势待发的秦军精锐轰然一拥而上,数把长戈压住嫪毐的手腕,将他狠狠扑倒在地,死死按牢,长剑脱手滚落在青石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赵姬颈边的利刃一失,束缚骤然消散。她疯了一般挣脱,踉跄着扑向那只染血的麻袋,脚下一绊,重重跌倒在地面。
嬴政快步奔上前,弯腰伸手,一把将她扶住,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母后!”
赵姬跪在地上,目光死死落在那只渗血的麻袋上,她猛地转头看向嬴政,泪水混合着崩溃的嘶吼炸开:
“你……你连两个稚子都不放过!”
嬴政伸出手,想要再去扶她,想要解释,可赵姬狠狠一扬手,用力甩开了他。
那一下力道很重。
嬴政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风卷着血腥味扑在他脸上。他明明重活一世,布下了万全的局,拼尽全力想要避开前世那一道刺心的伤痕,可眼前这一幕,竟和记忆里最痛的那一幕,重合在了一起。母子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仿佛在此刻,又被显现。
芈茹快步从侧翼奔至近前,屈膝俯身,借着搀扶赵姬的动作,声音压得极轻,只入她一人耳:
“母后,那袋子装的不是孩子,是两只猿。”
赵姬一怔,满是疯狂悲恸的眼神里,浮起浓重的怀疑。
芈茹朝身侧亲信军士递了一个眼色。两名军士上前,小心扯开麻袋的绳结。袋口敞开,里面是两只已经摔毙的猿猴,血迹狼藉,模样可怖,分明不是什么孩童。
大悲之后骤然转为惊悸,巨大的情绪落差狠狠击溃了赵姬。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当场晕厥过去。
宫人连忙上前,将软倒的赵姬小心抬入偏殿安置。
阿璃携针囊入内,捻动银针,为太后施针安神。
许久之后,赵姬才缓缓睁开双眼。方才殿前那惊魂一幕仍缠在她脑中,意识昏沉恍惚,醒后第一句,问的是她的两个孩儿。
殿内闲杂人等早已被芈茹尽数屏退,一室安静,只余下她们二人。芈茹坐在榻边,神色从容平和,慢慢将全盘谋划娓娓道来。
以猿替换二子,造出稚子殒于阶下的假象,只为摧垮嫪毐的心防,逼他心神大乱,方能寻机救下太后。
芈茹语声平稳,也不遮掩其中的沉重代价:“只是这一计,天下人都会以为两个孩子已经丧命,这份恶名,怕是要由大王来扛了。”
赵姬静静听着,心口的剧痛一点点褪去,茫然的眼底慢慢浮起复杂的情绪。先前那一瞬间,她当真以为嬴政狠心对两个孩子下手,心底满是怨怼寒凉,此刻知晓真相,郁结的心结骤然松了。
她轻轻喘了口气,低声道:“我方才……竟错怪政儿了。”
芈茹望着榻上心绪起伏的赵姬,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母后,此局既启,便需做全。眼下母后需在雍城多住些时日,恐消息外泄,累及二子。”
她稍顿,抬手轻轻替赵姬拢了拢滑落的衾角,“待祸乱尽平,大局安定,大王自会择妥当之机,亲迎母后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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