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大殿,青砖铺地,光可鉴人,映出满朝墨色衣冠。朝会已进行了大半个时辰,殿内的气氛却愈发沉滞,闷得人透不过气。
御史大夫冯虞负手立于阶前,宽袖低垂,左手却暗暗攥紧了袖中玉诀,他素来稳重的面庞上,今日多了一层铁青。
“相国,”冯虞跨出班列,声音不高,却冷得扎进骨头缝里。
“数月不见大王临朝,臣斗胆一问,大王何在?”
殿中霎时静了。连殿角侍立的年轻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吕不韦坐在丹陛之下的锦垫上,案上堆着几卷竹简,闻言只抬了抬眼皮。他年过五旬,眉目间却不见老态,反倒透出久居高位养出的从容温和,仿佛冯虞问的不过是今日的天气。
“大王奉太后命,赴雍城养病。”吕不韦抚了抚案上的简册,声调平稳,“相国府每日均有政务简报递往雍城,冯大夫若想知道大王安好,大可查阅呈报底档。”
冯虞却不肯退,他向前半步,又继而问道。
“相国所言,臣自然信服。可民间传言纷纷,说大王在赵国遇刺,早已不在人世。相国秘不发丧,独揽朝政,这等流言从市井一路传到御史台,相国可曾听闻?”
这话一出口,殿左的年轻官吏们面面相觑,几道目光悄然投向王绾。王绾的眉头跳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拱手:“冯大夫此言欠妥。流言蜚语,岂足为凭?大王去雍城养病,太后亲口所谕,相国府日日操劳国事,秦法有明令,妖言惑众者斩。冯大夫身为御史,不先追查散播流言之人,反倒在此质问相国,莫非信了那等无稽之谈?”
“王少府此言差矣。”冯虞身后,一位老秦贵族出身的左史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大王未亲政,朝政由相国府署理,原无不可。可数月不见君王,朝臣心中不安,莫非连问一声都成了罪过?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装作充耳不闻,做那等粉饰太平的泥塑木偶?”
这话字字如锥,扎在吕不韦身上。殿上亲吕派的官员不禁皱眉,几个年轻的郎中令属官,不安地环视了大殿。
王绾的面色微微泛红,正欲再辩,吕不韦却抬了抬手。
这个动作极轻,却让整个大殿重新静下来。吕不韦从案上抽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赫然盖着秦王玺印。
“诸君请看,”吕不韦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无奈,“此乃大王亲笔手谕,离宫前交付相国府,言明赴雍城静养,期间军国要事由相国府斟酌处置。手谕墨迹,印章清晰,莫非诸位连大王的手书都要质疑?”
他将帛书高高举起,让前排官员看清那熟悉的笔迹。王绾趁势接话:“相国十年如一日,主持修郑国渠,推行新田制,西逐戎狄,东收河东三城,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绩?若无相国在后方调度,大王怎能安心养病?冯大夫方才提及‘居心’二字,未免叫人心寒。”
冯虞的脸色变了几变。那卷帛书确凿无疑,他一时找不到话头反驳,只好退后半步,声音低了些:“相国误会。臣只是担忧大王安危,至于流言……臣自会查办。”
殿内的紧张稍稍缓和,几个中间派的官员暗暗松了口气。可吕不韦的目光扫过冯虞微微颤抖的袖口,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正要开口补上几句安抚众大臣的话,让这场风波平息……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门来,甲胄哗啦作响,跪倒在门槛边,声音带着喘:“启、启禀相国,诸位大人——大王驾到!”
满殿文武僵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手拧过去,齐刷刷盯在殿门方向。王绾半张着嘴,错愕僵在脸上,忘了合拢;冯虞眼底的火却腾地蹿起来,那点光亮灼人,底下压着的全是孤注一掷的狠。
殿门口,那道玄赤交映的身影终于现了。
嬴政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疾不徐。殿外是正午的日头,光从他身后灌入,玄色深衣上绣着的十二章纹在光线里若隐若现,每一道纹路都带着重量,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尊逆光而立的玄色神像。
他年轻的眉眼间透着清峻,但那双眼睛扫过满殿跪倒的朝臣时,目光锋利,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上一息。
“寡人不过数月未临朝,”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殿中所有呼吸,“有人便急着给寡人办丧事了?”
嬴政拾级而上登九重阶,王袍的衣摆贴着石阶拖曳而过,沙沙作响。阶下跪伏的群臣中,不知谁的汗珠砸落砖面,洇出几点深色。吕不韦早已起身退至一侧,双手笼袖,面上波澜不兴,只有眼尾那两道细纹微微收拢,目送那道玄影步步登高。
嬴政在御座上落座。他坐下的那一刻,腰背挺得笔直,肩胛微微向后一沉,竟已有了几分山河在握的架势。目光越过前排臣子的冠冕,不偏不倚,稳稳落在冯虞身上。
“冯卿,”嬴政开口,声线平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你方才说,民间流言四起。你告诉寡人,流言源头在何处?”
冯虞跪在地上,后背的官服已被汗浸透,贴在脊梁上。他方才那股步步紧逼的气势此刻泄了大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不敢抬头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君王。
“臣……臣尚未查实,只听闻市井传言,说大王在赵国遇刺……”
“听闻?”嬴政重复了这两个字,音调没变,可殿中所有人都感到那两个字像两枚铁钉,钉进了冯虞的膝盖里。
“寡人记得,御史大夫执掌百官纠察,查证之事,原在分内。你听了几日流言,不先去拿人问话,倒先拿来质问相国。冯卿,你这御史做得愈发有章法了。”
冯虞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声音发颤:“臣惶恐。臣忧心大王安危,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请大王治罪。”
“寡人给你三日,查清流言源头,把散播之人绳之以法。若查不出?”
他顿了一顿,冯虞的肩头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若查不出,咸阳宫的大门你来守,去好好听着,什么叫真正的流言!”
冯虞叩首谢罪,额上磕出一片红印,退回了班列里。他站在队列中,后背的汗仍是凉的。大王没有深究他,只给了个追查的差事。这差事办得好,他将功折罪;办不好,也不过是贬去守宫门,保全了性命。
可殿中其他人都品出了另一层意味。大王敲打了冯虞,却未让吕不韦顺势接过话头。那“三日之限”更像一道无形的栅栏,把相国方才铺开的从容姿态拦在了丹陛之下。吕不韦先前摆出的手谕、列数的政绩,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空对空的响箭,射出去,却不知落到了哪里。
王绾偷眼看了看吕不韦的侧脸。相国依旧微笑,只是那笑比方才淡了些许,像冬日薄雾里的日头,看着还亮,摸上去已没了温度。
次日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嬴政坐在案后,他穿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显出几分年轻人该有的闲适。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二十岁的人。
此刻,御史大夫冯虞跪在案前,膝盖抵着青砖缝,额上汗珠细细密密地渗了一层。自前日那场朝会之后,他便没有合过眼,整夜都在追查流言的源头。
“大王。”冯虞开口,声音发涩,“臣……查到了。”
嬴政没有抬头,手边摊着几卷从齐国带回的竹简。他的目光仍落在竹简上,右手捏着一管朱笔,慢慢在简面上标注些什么。笔尖压过竹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得极大,每一声都碾在冯虞的心口上。
“说。”
“流言的源头……直指长安君成蟜府中幕僚。臣顺藤摸瓜,发现长安君近半年来暗中联络赵、魏旧部,虽未取得确凿兵符往来的铁证,但足以佐证……长安君恐有不臣之心。”
他终于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殿中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嬴政把笔搁下,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看向冯虞的时候,冯虞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嬴政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冯虞准备好的那些剖白陈词一句都说不出口。年轻的君王没有震怒,没有惊愕,甚至没有一丝意外,仿佛冯虞方才禀报的不过是今日咸阳城内粮价的涨落。
“成蟜。”嬴政声音淡淡的,像在念一卷旧书上的地名。
他心里又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上一世,成蟜在伐赵途中叛乱,兵败后逃往赵国,客死他乡。那一世他用了整整三年才把残局收拾干净。嬴政低下头,目光落在朱笔上,而今世不同了……他深知,握不住刀的手,连时辰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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