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叛大军出咸阳那日,晨雾未散。
前锋在封地边界与成蟜的叛军遭遇,王贲以骑兵突袭侧翼,叛军阵脚未稳便溃散大半。蒙恬率中军合围,将残余兵力逼入一处山谷。成蟜退守山中,凭着地势与旧部据险顽抗,又撑了两日。
第四日黄昏,粮绝,士卒逃散过半。蒙恬一箭射断叛军旗帜的绳索,那面绣着‘清君侧’字样的旗幡从桅顶坠落,在山风中翻了几个滚,歪歪斜斜地插进泥地里。
玄甲映着天光,压住满谷风声。
嬴政立马谷口,高冠束发,不动如山。那面旗在视野尽头缓缓坠下,他目光追着它落定,眼底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成蟜被押出营帐时,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满山谷的荒草镀了一层赤金色,像血泼过的。他的发髻散了,一半头发披下来遮住半张脸,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干涸成暗褐色的痂。那件绣金线的战袍被割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染了血的白绢。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膝盖被碎石绊住,踉跄着跪倒下去。
嬴政勒住了马。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山谷里的风把两人的袍角都吹起来,猎猎地响,像两面对立的旗。
成蟜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怨恨与不甘几乎要淌出来。
“嬴政。”成蟜开口,声音嘶哑,嘴角那道伤口随着说话又渗出血来。
“你不可以杀我。”他仰起脸,下巴用力抬着,仿佛那一个动作就能撑住所有正在坍塌的东西。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散乱的轮廓镀成一道暗色的边,可那道边薄得不堪一击,风一吹就要散了。
“我是庄襄王之子!”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忽然落下,像一口气吊到一半,再也没了接续的力气。这句话他说得重,咬得紧,可不知是说给嬴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杀了我……”他的喉间滚了一下,咽下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你如何向逝去的父王交待?如何向嬴氏宗亲交待?史官又该如何写你!”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每一个都带着抖,不知道是怕,是恨,还是两者缠在一处缠得太紧,分不开了。
嬴政垂眼看着成蟜,马背上的玄铁轻甲在斜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的面庞在那片光里显得有些冷,冷到近乎漠然。
“成蟜,寡人给过你机会。”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灌进成蟜耳里。
“赵国边境的那位秦王,你可曾留他一条活路?”
成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住了,他张了张嘴,喉间滚过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了的嘶音。原来赵国那场刺杀,嬴政早就查出来了。他派出去的人,他布置的埋伏,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局,在嬴政眼里,兴许从一开始就薄得像张纸。
可这些,不重要了。
成蟜猛地挣了一下身子,两个士兵立刻把他按得更紧。双膝陷进碎石里,渗出两道暗红的痕。那点疼和心里翻涌的东西比起来,轻得可以忽略不计。他只知道,他恨这位秦王。
“给过我机会?”成蟜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崩断的弦。
“当父王把你们母子接回秦国的那天,我就没有了机会……父王眼里只有你!”
他的眼眶红了,那红从眼尾弥漫开来,漫进整个眼底。
嬴政依旧坐在马上,纹丝未动。可他的指节攥紧了缰绳,压出四道苍白的印痕。
“你们仗着吕不韦的势力,所有人都偏向你。”成蟜的声音陡然低下去,低到近乎呜咽,可那呜咽里裹着的恨意比嘶吼更扎人。
“我的母妃是楚国公主,先王亲迎入秦。可她到最后,连宗庙祭祀的席位都被人撤了。你们母子一回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了。”
成蟜的气息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盯着嬴政的眼睛,盯了很久。
“而你的母亲,就能被立为王后?你就能被立为太子?就因为她背后有吕不韦撑着,还是因为父王……父王就那么偏心?”
成蟜抬起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嬴政,盯了很久,盯到眼眶里的东西慢慢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母妃输在什么?输在没有一个吕不韦那样的相国替她开路。”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成蟜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尾音碎在喉咙里,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眼眶里那层水光逼回去,不肯让它落下来。他不能在嬴政面前落泪,不能,哪怕浑身都在抖。
“我和母妃一败再败,败到连最后那点体面都被人剥干净了。”
他说不下去了。喉间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剩粗重的喘息从那道裂开的嘴角里泄出来,一声一声的,像风箱破了洞。
嬴政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没有说话,山谷里只剩风刮过荒草的声音,呜呜地像在替谁哭。他的视线越过成蟜散乱的发顶,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际线上,好似看了很远。
“这是你看到的。”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很轻,“那你没有看到的呢?”
他翻身下马,靴子落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走到成蟜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两步。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成蟜,那张被恨意扭曲的脸上依稀还有少年时候的影子。
“你以为这个王位……是坐上去就稳了的?”嬴政的声音依旧轻,可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寡人用所有年少的光阴,换来的这个王位。可换来的时候才发现……它不暖。因为年少的秦王,不敢肆意,不敢懈怠。”
“太傅教的,一个字都不敢忘。”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笑。
“深夜孤灯,一卷书,一方沙盘。攻与防,进与退,都是寡人一人推演出来的。”
“诸子百家的那些书卷,不是用来‘熟读’的。”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一道旧伤。
“那是寡人握在手里,唯一不会背叛的东西。”
风又大了。
整座山谷都在响,高低错落的,像是每一块石头都在替谁应声。
嬴政的声音沉下去,“父王的偏爱,是真的。”
“因为父王在寡人身上,看到了秦国的路。”
嬴政转过身去,背对着成蟜,面向那片烧尽了的晚霞。霞光落在他玄铁轻甲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一条铺在碎石地上,一直铺到成蟜的膝边。“你起兵那日,寡人便知结局。”
“成蟜,你能走的每一步,寡人都在前面等过你。”
成蟜抬起头,满脸的错愕。那错愕是真实的,真实到让他脸上的恨意都退了一瞬,露出底下一层茫然的白。
风停了。
荒草静止在那里,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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