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祭礼毕,婵君率众人离了琅琊,重返临淄。
次日清早,公主府后院的工坊里,锤铁之声便未断过,叮叮当当,一直响到日头高悬。
婵君手执铁钳,夹起烧得通红的铁条,一锤落下,火星四溅。每一声敲击,都像落在嬴政眼底,烙得人心头微颤。
“这手法,可看仔细了。”她将短刃递过去,刃面如水,映出他半张侧脸。
嬴政看着刃脊上的流水纹,赞叹不已。
“教会了你,往后我画出来的图稿,好歹有人能看得出好坏。”她说着,朝案上指去。
十几张羊皮图稿铺陈开来,墨线细密如蛛网。有的画着连弩机匣的内部构造,有的勾勒出可折叠的攻城云梯,层层叠叠,分寸之间尽是心思。
“这些兵器,都是公主亲手设计的?”
婵君正往炉膛里添炭,闻言偏过头来,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滚进衣领深处。
“想法倒是不少,可有的中看,有的中用,也有两头不沾的。”她搁下火钳,走到案前,随手抽出一张弩机剖面图,“比如这个,射程是远,但装填太慢,两箭之间,够敌人冲上来三回。”
嬴政垂眸细看,片刻后,指节轻轻叩在图稿上一处弯槽。“此处若改作双槽卡榫,或许能快上不少。”
婵君眼中倏地一亮,正要凑近细看,门外却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地的炉灰与静谧。
蒙恬闯进来时,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他素来稳重,此刻呼吸却压不住起伏,目光越过炉火直直盯着嬴政,唇齿间滚出两个低哑的字:“九哥。”
嬴政指尖顿住。
蒙恬没事不会跑来这里,更不会当着齐国公主的面,压着嗓门喊这声“九哥”。他心下一沉,看了婵君一眼,婵君正从铁砧上拾起另一块坯料,头也不抬:“想来此时,你也无心铸造。去吧。”
话音未落,锤声已然重新落下,叮当之声复又填满工坊,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嬴政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蒙恬紧随其后,脚步声一前一后,踏过炉灰覆地的长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痕。
回到屋内,门甫合拢,王贲已从暗处迎了上来,他将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嬴政展开帛书,目光掠过那两道简省而锋利的字迹。
吕不韦的笔力,隔着千里山川,依旧沉甸甸地烙在掌心。
只有两个篆字:“速归。”
蒙恬上前半步,压声道:“大王,原来我们的行踪,相国了如指掌。”
嬴政默然收起帛书,指尖按在布帛的褶皱上,未置一词。
王贲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元禄那边传回消息,他伴驾的那位秦王‘替身’,已在赵国边境遇害。”
窗棂外一只雀鸟扑棱棱飞起,带落两片桐叶。屋内静得能听见炉火隔林传来的隐约嗡鸣,像整座临淄都在远远地锻打着什么。
替身死了!
嬴政攥紧帛书。
蒙恬喉头动了动,转向王贲:“谁下的手?竟敢将秦王置于死地?”
王贲摇头,眉间拧出深褶:“元禄信中没有详说。只道他们从邯郸折返途中遭伏,随行三十六骑尽殁,元禄凭一匹快马才冲出来。”他顿了顿,“替身的首级,被悬在了赵境驿亭的旗杆上。”
嬴政缓缓松开帛书,任它落在案面上。
“是时候,回秦国了。”嬴政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着一屋沉默的故人。
他看向窗外,临淄的秋比咸阳来得早,风里有海盐的涩味,混着工坊那边隐约飘来的铁腥。他想,该去同婵君说一声。那些还没改完的弩机图稿,那个双槽卡榫的弯角该怎么磨……
蒙恬和王贲站在原地没动。他们目送嬴政推门而出,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满庭落叶之上。
夜风,穿过公主府前厅的廊柱,裹着齐国特有的潮润,拂过庭院里那株老桂,将未尽的花气一缕缕送进厅来,缠在灯影里,久久不散。
嬴政在阶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檐角悬着的铜铃。铃舌在风里微微晃动,却没有声响,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跨过门槛时,脚步比来时轻,也比来时慢。
婵君正伏在案前勾一幅图稿,笔尖走得很稳,灯花忽然“啪”地爆了一声,她抬腕添墨的间隙,余光里映进一道颀长的影子。
“公主。”
她笔尖一滞,抬起眼来。
嬴政站定在案前,拱手一礼,“赵九……特来向公主辞行。”他的声音压得平稳,每个字都像事先在心里舂过一遍。
“家中有急事,催我回去!”
婵君的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在毫端缓缓凝满,终于抵不住自身重量,坠了下去,洇开一团不规则的墨渍。她望着那团墨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地方骤然空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在她侧脸上跳动了好几回,将睫毛的影子投在绢面上,细细碎碎地晃。
“……要回秦国了?”
嬴政点了点头。
“那真是可惜了。”她的声音缓下来,像在跟自己说话,“墨家的东西,你才刚摸到门。”
嬴政就那样站着,不接话,也不移开目光。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团墨渍在她笔尖下慢慢晕开,像是有什么也在他心里一点一点洇散开来。
“何时走?”她问,声线比预想中哑了一分。
“明日一早。”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绢面上那团墨痕。临淄到秦国的路,她从来不曾丈量过,此刻却忽然觉得……比想象中远太多,远到连风都吹不到。
婵君轻声道:“此去一别,怕是再无归期吧。”
厅里静了一息,桂花的香气从门外漫进来,无声地填满他们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会有的。”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像一块落地生根的石。
他笑了一下,眉眼间有种与年纪不相称的从容,像早就看过了很远的路,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走完。
她望着他,没有再说挽留的话。
嬴政从怀中取出一物,缓缓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淡粉色的海螺,巴掌大小,旋纹绵密如丝线缠绕,从螺口一层层旋向底尖,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他那日在琅琊溶洞里采回的时光。
“海螺公主会听见,就会有归期。”他说的声音低而清,像对着螺壳说,又像对着她。他相信一枚海螺能替他把话传过千山万水,相信“再见”二字不是空口无凭的虚词。
他顿了一下。
“上次在琅琊,公主问我,可有过最愉悦的时光。”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螺壳上,烛光将他的侧脸染成暖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那时我答不上来。”
“这段日子细细回想,与公主一同在琅琊的日子,赶海、逐浪、捡螺壳、看潮涨潮落……那些漫无目的的光阴,便是赵九此生最愉悦的时光。”
他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捞起来,带着海水的咸润和日光的温度。说完,他微微抬起手,将那枚海螺递向她掌心。
“公主日后回琅琊,可否帮我把这枚海螺带回去,放回那片海边?”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近乎顽皮的认真,像少年在交付一个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替我告诉海螺公主,赵九说过的话,都算数。”
婵君搁下笔,伸手接过那枚海螺。
螺壳落入她掌心时,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她低头看着那道从螺口盘旋至底尖的旋纹,像在读一行只有海水才懂的文字。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琅琊,她随口问他“最愉悦的时光”,他蹙着眉想了很久,最后只摇了摇头。她当时笑他,说一个人活到连愉悦都说不出口,未免太矫情了些。他当时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辩解。
如今他终于有了答案。
却是来辞行的。
婵君沉默了片刻,将海螺仔细收进腰间的锦囊里。她转身走到书案旁,取出一卷图稿。
她递给嬴政时,手心朝上,托着那卷图稿的姿态,像递出一件寄存了太久,终于等到主人来取的东西。
“你追随我一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然的事,“应当是为了它。”
嬴政接过绢帛展开。灯下墨线纵横如阡陌,绘着一座地宫的完整剖面,每一处都标注着细密工整的篆文。而在左下角一方水闸旁,被人用朱笔圈过,旁边添了几行小字,笔迹秀韧而清晰,他认出来了,是婵君的手迹。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几个篆字:沙丘地宫。他的喉间微微发紧。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一路的跟随,沙丘行宫里看似随意的探秘,那些不经意间问出的关于地宫阵法的闲话……原来她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她从不说破,只是默默地将答案备好。
婵君在案边坐下,烛火将她半边侧脸镀成暖金色。“起初,我也解不开沙丘地宫的局。那些符文环环相扣,像一把没有锁孔的锁。”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后来寻思了很久,又去请教青山师兄,两人来回推算了好几遍,才终于解了这阵法。”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这解阵之法,权当临别的赠礼,兴许能帮到你。”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几行朱批上,引水改道的细则写得分明,每一处水闸的开启顺序、每一段暗渠的流向转折,都标注得一丝不苟。而当他的视线触及“荧惑守心”四字时,眉心骤然一跳,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瞳孔里,烧成两簇细小的焰。
“荧惑守心……与黄河水改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解,“二者如何关联?”
婵君指尖点在绢帛那处水闸标记上,指腹顺着暗渠的墨线缓缓划过去:“二者须同时出现。分洪闸门在荧惑守心之夜打开,人为引水改道,此阵可破。”她的语气平淡如常,像在工坊里解释一柄剑的重心该落在何处,“地宫底下的水渠连通着黄河暗流,闸门一开,水势便会冲毁阵眼。符文的根基一断,整座阵便散了。”
她说得轻巧,但嬴政的呼吸慢了半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默算着年月。良久,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释然,又像更重的负累交叠在一起。
“荧惑守心,还要等二十八年。”他的语气极肯定,没有半分犹疑,像这个数字早已刻在他骨头里。
婵君微微一怔,多看了他一眼。这个日子她算过许多回,青山师兄推演星象时也说过,荧惑守心不常现,下一次准确年月尚在渺茫之间。但赵九脱口而出的语气,笃定得像亲眼见过那夜天穹似的。她压下心底一缕疑惑,没有追问。
嬴政垂眸,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那根从沙丘行宫起就一直绷在他脊梁上的弦,终于在此刻,松动了几分。他抬眼看向婵君,眼底的激动压不住,声音里带了细微的颤意。
“婵君,还得是你。”他说的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捧出来的,“帮我解了这困局。”
这一声“婵君”落地,没有“公主”的庄重礼数,也没有生疏距离。只是她的名字,两个字干干净净地落进夜里。他说出口时自己或许都没察觉,但婵君听见了,她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为何……对沙丘地宫如此执着?”
嬴政将绢帛仔细卷好,贴胸收进怀中。他沉默了一息,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株桂树的影子上。
“是替一位逝去的人。”他说。
他没有说那人是谁,没有说那人与他的关系,没有说那座地宫里困着的究竟是哪一缕魂魄。但婵君从他低垂的眉眼里读出了某种她不该再问的东西。于是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明日,”她说,“我派淳于越去送你们。”
她没有道出来的话,悬在两人之间。她明日不会出现在城门口,不会站在晨风里挥手。她不喜欢离别,尤其不喜欢送别。
“就此别过。”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大,嘴角的弧度浅淡而克制,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薄薄的一层。但她的眼睛里是敞亮的,惯常的庄重与疏离在这个笑里悄悄散了些,露出底下更柔软、更真实的东西来。
嬴政颔首回礼,腰弯得比寻常深了一寸,停留的时间也比常礼多出半息,像在把这最后一眼的重量全部装进这一个揖里。
“公主,保重。”
直起身时,他不舍漫了上来,像夜潮无声涨起,漫过脚踝、漫过胸口,一寸一寸,将他整个人浸透。
可他必须得走。
他沉重地转过身去,步伐迈过门槛时,没有回头。他知道一回头,那些不该说的话就会从唇齿间涌出来,再也拦不住。
他快步走进庭院,桂花的香气在夜里浓得化不开,像整棵树都在替他挽留。月亮从云层里透出来,清辉铺了一地,将他脚前的石板路照得明亮,蜿蜒着伸向府门的方向,曲折而漫长。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裹着桂花残存的香气,扑在婵君脸上。她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前厅门外那条青石板路上,赵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处。
“公主……”陈掌事低唤一声,走上前来,抖开手中的披风,轻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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