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白氏手中的碗摔在桌上,里面的粟米粥洒了一片,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想要抓回碗内,却被烫得手指红肿,慌乱收回。
童白起身,拿出木勺和木铲,将粟米粥扒到角落,再盛在木铲上,去了院子里,撒进鸡窝。这几只鸡崽是之前从刘婶子那买的,回暖后就领回了家。
长着雏毛的鸡崽低着脖子,扬着双翅,用喙一点一滴的将地上的粟米啄食干净。发出欢快的叫声。
童白吸了口空气,缓步回到灶屋,里面早已恢复如初,童寄和白氏以及家里弟妹围坐在桌边,一同吃着桌上的晚膳。
就好像适才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一般。
但怎么可能当做没有发生,童白抿了抿唇,“答应哈维先生的东西,我想今晚做了,明日,阿爹送去给他。”
童寄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上次的赏赐和余下的饷银,应是这几日便能发下来,这银钱,你娘和你,各拿一半。”视线在神色不安的白氏身上扫过,延寿坊给的赔偿,暂时先不说了。
童白当做没瞧见白氏眼角的泪痕,“嗯”了一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二郎也有样学样,只有浑然不知的三娘还沉浸在饭食中。
白氏颤着声:“这趟要去多久?”
童寄摇头,笑道:“这事可说不准。”
童白感受到一丝不妙,阿爹嘴上说的平淡,但她却觉得事情没有说的那么简单。放下碗箸,她小心询问:“阿爹这次是要去哪儿打战?”想着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军情不可泄露之说,她慌忙补充道:“也不知是往南还是往北,我们也好提前帮你准备些行李。”
童寄的手顿了顿,随即平淡道:“应是去西北,”转而一笑,“不过,陛下对军中将士的粮草着实看重,无需兵士准备。白儿莫不是忘记了。”心里却知道,应不是忘了,只是没话找话的说辞罢了。
二郎抬头,视线在阿爹和阿姊脸上来回移动,“阿爹不能这次不去吗?”表情期期艾艾。他虽年幼,却也懂“出征”二字意味着什么,往日里阿爹出征,总要隔很久才能回来,“阿爹的伤还没好。”
一家人的视线都落在童寄的左臂上,他轻锤左臂,“这点伤,早就好了!”也没等家人说话,目光朝二郎看去,“二郎,你可知,只要阿爹一日食朝廷兵饷,一日便是陛下的兵,陛下有诏,哪能不从。”表情严厉,声音沉稳。
二郎抿嘴,低头,眼眶也渐渐蓄积了泪水。
阿爹这趟回来,第一次凶他。
三娘似懂非懂地看着大家,瞧见二哥眼角微红,也跟着瘪了瘪嘴,伸手去拉二郎的衣袖,“二哥不哭,阿爹是要去哪里?不再回来了吗?”
“胡说什么!”白氏厉声喝止,双手合十颤着声呢喃:“菩萨保佑,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她这般,吓得三娘从竹椅上滑下,几步跑到童白面前,一头扎进她的怀中,咧嘴大哭。
童寄看着妻女,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白氏的肩膀,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是武将,保家卫国是本分,可面对家人的担忧,再多的话语都显得苍白。他转而看向童白,语气郑重了几分:“家里的事,就劳烦你多费心了。你娘身子弱,弟妹还小,还有你在崔府的差事,也别太辛苦。”
“阿爹放心,我会照顾好家里。”童白用力点头,将眼底的担忧压下去,“崔府的差事我能应付,只是你此番前去,一定要多保重自己。我会给阿爹准备些肉干等方便携带易保存的食物。”
“不用麻烦,军中自有粮草。”童寄摆手,却被童白打断:“干粮耐放,带上总没错。”她语气坚决,不容置喙。“这也是女儿的心意。”正好这次给胡商也要准备这些,顺手做出来,并不会多麻烦,但意义和实际效用,却不一样。
童寄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最终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晚膳在沉闷的氛围中结束,白氏收拾碗筷时,手还在微微颤抖,童白上前帮忙,轻声道:“娘,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
白氏摇了摇头,眼眶通红:“我没事,你去忙你的吧,不是还要给哈维先生做东西吗?”她知道女儿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想让女儿为自己太过操心。
童白没再坚持,去院子角落里拿上晾晒好的菌菇干和面条干。摸了摸手感,经过这段时间的晾晒,表面的水分早已没有,但若是要研磨成粉,仍需要用火烘干烘脆。
拿出从钱管事那要来的小虾米,她洗净后用铁鏊焙干水汽。二郎蹲在灶前帮她看着火,三娘站在她们身后,小嘴嘟着,神情恹恹。
童家姐弟几人窝在灶屋里,天色渐渐暗下,等着童白用石臼将干菌菇和干虾磨成粉时,窗外的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做好这些,她将这些装入干净的陶罐里,锁在碗橱中,和洗漱后的二郎以及困得直点头的三娘,一同回了东屋。
童爹回来后,他们姐弟妹三人便住回东屋。
天气越发暖和,加上家里有了银钱后,白氏用布新做了些被褥什么的,拾瓦补墙缝,东屋比起冬日时,好上了不少。
二郎渐渐睡去,童白出来院中,瞧见主屋的门大开,童寄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而主屋里白氏坐在床上,怀里抱着睡着的四郎,直愣愣地发呆。
童白走过去,站在童寄身边,轻声道:“阿爹,明日我和你一起去送东西给哈维先生吧。”
童寄点了点头:“好。”摸了摸放在胸口的,延寿坊给的补偿,打算明日再跟女儿说。
翌日,天才麻麻亮,童白便醒来了,她一动身,睡在另一头的二郎也摸索着坐起了身。
姐弟俩沉默着穿好衣裳,去到院子里,才见到灶屋亮着昏暗的油灯,白氏弓腰在揉面,瞧见姐弟俩,她侧过身,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
童白无声地叹了口气。洗漱完后,接着白氏手中的面团,揉搓起来,“做馎饦还是?”
白氏:“你看着做,这是加了两成粟米粉。”她的手艺没有女儿的好,就不在这浪费食材,在一旁打下手。
柴火烧的噼啪响,灶屋的气氛却是安静异常,童寄抱着三娘进来时就是这种感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此番出征,对家人而言,竟是如此难以接受。
其实,他也想留在家,但,家里的根基太薄,他必须去拼前程。
“崔家给了我们补偿,”沙哑的声音响起,惊得童白的动作都乱了一分。
“我看了,有间西市的铺子,城外二十亩的地,以及百两白银。”
这么多,童白愣住,转而又暗讽,“她们这是为文奶娘做的补偿?”呵,倒是大方。
童寄点头,“这事,只能到此。”
童白停住手上动作,转身看向童寄,昏暗的油灯光线能照射的范围有限,童白却感受到了对方的隐忍和不甘,最终又只化作一声叹息。
“阿爹,我知晓了,咱们都会好的,一定!”
这话说完,童白就像是生出了一股子气力,揉的垫板发出闷声。
她手脚麻利地做出一家六口的早膳,包括四郎的粟米糊糊。瞧了眼天色,拉着童寄来到灶屋,一点一点地用干面条以及昨晚连夜研磨的调料,做了满满一大锅的面条子,其中还放了晒干的菜干。
“这么早就做,胡商不见得醒来了。”
“阿爹,不用担心,这种的面,煮的久,会坨,但不会坨很多,这也是我特意煮好,放久一点,这样也是模拟他们在路途中的各种情况。”
童寄不语,只是瞧着童白的动作出奇地沉默,但看得却十分仔细。
煮好后,童白盛出几口给家里人尝试,又分别分成三份,感受到童寄不解的目光,她笑着解释,“最小的一份我带去崔家,时间到了再尝口感,最大的一份,送去给哈维先生,还有一份是留给您们尝一尝,总不能家里人忙活一阵子,却是连这些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童寄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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