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婆子没进门,就只把她像是一袋物件般丢进了门。
门里都是太一教的人,穿着和她身上一般的素色祭服,离她最近的一位教众过来扶起了她。
那教众是个女子,面色枯黄,手心粗糙宽厚,语气却亲切得很:“你也是被伊王抓来的,这无耻之徒,院长大人定会宣他去道庭受戒,即便他是皇亲国戚也逃不了。”
孟静梨都恍惚了,既然口口声声说要惩戒,也已登堂入室,难道看不见前头那些受苦的百姓,为何不直接惩戒?
在等什么呢?
那些人,明知田里有人,挥砍刀的手可一下都没停过,力道也一分都没减过呀。
“那,那院长大人,能不能先救一救外面被抓的女子啊,那些女子是犯了什么罪吗?”孟静梨抓住那位教众的手,跪在地上祈求:“她们,是不是会被欺辱?若是,是如此,那还怎么活得下去啊……”
对方笑得慈祥:“你现在不该想这些了,你该想着院长大人,你要去侍奉大人,心里就该只想着大人才行。”
“啊?”孟静梨听不明白。
这院子里这么多太一教教众,院长大人怎么还缺人侍奉呢?
这难道比救人还要紧吗?
还是说,根本没想过要救,甚至就是始作俑者……
“那我,我该做些什么呢?”
是要端茶送水,还是要,要……
“大人叫你做什么,你做什么便是。”教众拉起她,推着她往正屋里走。
院子里有三间屋子,正屋就占了大半的地方,可房门紧闭,这盛夏时节,里头不知该憋闷成什么样子了。
“可我什么都不会……”那屋子看着平平无奇,却叫人感觉里面关着什么洪水猛兽,外头这些人都知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万一冲撞了大人可怎么好?”
那教众笑着,神色却不再慈祥,又把她往正屋推了一把。
“去吧。”
去干嘛?
“能不能……”
孟静梨退了一步,回头一看,院里十几个教众齐刷刷抬起了脑袋,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不能,我知晓了,我去,我这就进去。”孟静梨立刻转回身去,面向那间正屋。
她母亲说的对,这太一教若真是为了黎明百姓和朝廷制衡,里头都是好人,天底下又哪来的流民呢?怕是也从根里就烂了,不知多少教众和达官显贵勾结在一处。
可她当时怎么说的,说母亲识人不清,京中百姓无人不赞太一教,偏母亲自以为是不信。还叫母亲别烦自己,太一教在京郊施粥,她要去添一分助力。
孟静梨面朝着前方,没刻意用余光瞄着身后,也知道那些视线还没有离开自己的后背。
尤其是扶她起来那一位,一直跟着她来到门前,还替她去推门。
推门之前请示了声:“大人,王府送新人来了。”说着也不等里头回应,就直接将门打开了。
搞得她还没做足准备,就一眼看到了里头的样子。
还好,没什么骇人的东西。
对门就是个多宝格,有九层,每层都放着一些不同木料雕刻的小人,有哭有笑,神色各异,看着古怪得很。
这太一教在京城的道庭她也去过的,里头供奉的都是各代圣人的塑像,没这些奇怪的玩意儿。
她被推进了门,踉跄两步刚站定,身后房门就“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里静悄悄的,却意外地很凉快。
那小人实在是诡异,看久了心里都发慌,她只好垂下眼睛,盯着地上。
屋里铺着方砖,她没穿鞋,赤足站着,凉意从脚底一路升到后脑勺。
难怪这屋里能一直关着窗呢。
她视线在地上环绕着一点点往外头娜,不一会儿便瞥到右手边几步外也有一双赤足,约有五六寸大小,是双女子的脚。
还正对着自己站着。
她知道太一教有三位院长,好像其中之一是女子,只是一直不在京城,难不成眼前这位便是?
可怎么不说话呀?而且那脚看着颜色青白,第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尊石像呢。
她缓缓抬起头,不敢去看那院长的脸,可瞧到腰部时却看到了一片黑发。
这院长居然也散着头发。
她一开始是这般想的,还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有些凉,没干透。
可再往上看就不对劲了,这头发怎么这么多,这么直,不像是把头发从背后拢到身前,倒像是把头发整个拿到了身前,把脸也遮盖住了。
这院长好歹是个体面人,在教中一人之下,怎么跟个疯婆子一般以发遮面呢?
她不敢再往上瞧,跪在方砖上行礼:“信女孟氏拜见院长大人,院长大人安好。”
可院长没有回应,反倒是内室中传出一道冷哼声,还是个男子的声音,她心中纳罕,这屋里怎么还有其他人?
可接着一双男子的脚就踩着登云履站到了赤足边。
这登云履看着用料很是精细,道庭里那些普通教众都穿的是麻鞋,好一些的也只穿布鞋,不像这一双,倒同她年节面圣时,皇帝陛下穿的朱履很像。
那想来也是个身份极其尊贵的人吧,或是院长的亲信,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男子的声音很冰冽:“你胆子倒是不小,姓孟,是左都御史家的吧。”
京中姓孟的官员也不少,这人怎么一猜就猜中了?
孟静梨狐疑地抬起头,正想应是,却见一只男子的手撩开了院长身上的黑发。
这动作也太过亲密了,即便是院长身边侍奉的,也不该如此触碰院长的身子才对。
算了,与她无关,毕竟院长也没发话,想来是不在意的。
可她再顺着那撩开的黑发往上看,便该看见院长的脸了。
咦?怎么没有脸呢?
她眨了眨眼睛,又确认了一次,真的没有脸。
那是,是……后脑勺……
可,可看那脚的朝向,该是正对着她的呀,怎会不,不是脸呢?这院长大人,也该是人,不是怪物才对,这脑袋总不能是生反的吧?
除非……是……
死,死人!
孟静梨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怎的就看见了屋顶上的横梁,又觉着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就是怎么都晕不过去。
“呜……”
孟静梨就这样倒在地上嚎哭,怎么这样,吓死人了……
这还是人间吗?她是不是早在田里被砍死了,这里其实是阿鼻地狱,不然怎么会有这样骇人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敢看,可那个后脑勺还是不停往她眼皮里钻。
“可怜的孩子,怎么吓成这样。”她被一双手揽着脖子扶起,那手还轻拍着她的侧脸,那个男子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你要看清楚,再清楚些,有些东西,其实没那么可怕,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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