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附图出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
这条河便是洛河。
孟静梨合上书,掀开车窗的帘子,她方才就一直听见奔流不息的水声。
前些天下了大雨,水流湍急,上游黄沙涌下,已有几分决堤之象。
“什么时候能进洛阳,这水声吵得人心烦。”
“姑娘,那您就别看了,休息会儿吧。”
墨儿将孟静梨膝盖上的书抽出,放回了书笼中,按顺序将这本《周易本义》放在了最下层,理得平平整整才盖回去。
孟静梨放下帘子,倒回车厢中,拿帕子盖住脸。
“我只想快些回家去,这次因为表姐在苏州多逗留了月余,这大半年没了我,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该多无趣啊。”
“姑娘……要不您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墨儿撇撇嘴,立刻又露出笑脸来,可随即马车急停,她没坐稳,一下栽了出去。
“救我!”
一张布满黑泥的污糟人脸映入她的眼帘,下一刻,那张脸就被两个壮汉捂着嘴给拖走了。
墨儿赶紧坐回去,缩到孟静梨身后不停拍着心口。这年头,居然连洛阳城郊都有流民肆虐。
“真是的!到底有没有在好好赶车啊?”
孟静梨一把扯下帕子,随手一扔,又捡回来折好塞回袖子里:“这么简单的事都不好好做,真是白养他们了!”
“姑娘。”墨儿抱住孟静梨的手臂:“外头有流民,咱们只带了些家丁,万一,万一遇到流民暴乱该如何好?我的天呐,就算朝廷不管,那道庭呢?洛阳不是有道庭的吗?”
“你别说胡话。”孟静梨扯开墨儿的手,把皱巴的衣袖抚平,掀开车帘,她正打算好好敲打敲打车夫,叫他干活用心些。
可马还在慢慢踱步,赶车的家丁却不见了踪影。
难不成是离家久了就生出懈怠之心来?
这也太过分了。
孟静梨刚打算出去,打算把家丁揪出来好好责骂一顿,可后头的马儿突然嘶鸣一声,又戛然而止。
马儿又不是人,哪能说不叫就不叫的。
不对劲……
“姑娘,外头果然是出大事了吧。”墨儿忍着哽咽,绞着手指,脑子里全是那张黝黑狰狞的面庞。
“闭嘴,”孟静梨慢慢缩回车里,她眼皮跳得厉害,手撑在车壁上思索片刻,拉起墨儿颤抖的手:“不怕,我们先去寻表姐。”
她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外头是无垠的田野,田里种着麦草,却无人耕种,只有拿着砍刀的壮汉在田里巡视,用刀挥砍着田中的麦苗。
那力道,若是麦草中藏着人,怕是会被砍成两截吧……
孟静梨又掀开另一边的帘子看了,田间无人,只有一条小道,小道尽头是个田庄。看着鳞次栉比,不可胜数,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庄子。
她从随身行李中找出名帖和路引来,握在掌心之中。
墨儿还缩在角落里,战战兢兢地问:“姑娘,外边如何了?有多少流民?安全吗?”
孟静梨跳下车,一把把墨儿拉下来,趁田上的壮汉还没围过来,赶紧往后头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跑去。
可越跑,她就觉得越不对劲。
地上满满都是血,流得到处都是,但没人,也没尸体。
她踩在血泊里,只有自己知道脚软得不成样子,只能抓紧墨儿的手才勉强支撑得住。
其他家丁呢?
还有她们押送行李的车呢?
怎么都不见了?
他们……都死了吗?
后头的马车里也走出了个人来,一身孝服,脸庞美得耀眼。
正是她表姐。
孟静梨咬住牙没喊叫出声,生等着跑到人前,才把人拉到马车后问:“表姐,其他人呢?怎么一个人都不见了?”
“我不知道,我方才睡过去了,一醒来就连小文也不见了,我这才下车来看。”
“那君实哥哥呢?他人呢?”
“我也不清楚,我醒来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怎么会不清楚,君实哥哥不是一直陪着你!”
孟静梨捏紧拳头,恨不得掐死眼前一问三不知的表姐,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埋怨谁都没用。
“肯定出事了,车里不能再待,拿上细软,不,什么都别拿了,赶紧走,保住命再说。”
“可,可我爹娘的遗物还在车上,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刚没了爹娘,我不能连个念想都丢了!”
“裴照雪!”孟静梨低声嘶吼着:“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想死吗?那表弟怎么办?”
裴照雪被吼了一声,抿着嘴唇,又气又委屈:“我知道,你不用一直提醒我,为了我弟弟,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孟静梨不再理会她的情绪,跺跺脚,转身蹲下挪到马车边,探头往田间看。
那些壮汉在田里搜寻无果,已经纷纷往路边汇集过来了。
她们手里虽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名帖,可这些壮汉凶神恶煞,看着都不像是识字的模样,她们三个女子,怕是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孟静梨回身朝裴照雪和墨儿招手,指了指另一边靠近田庄的田地,示意她们跟着一起躲进去。
现下风大,麦草长得密,连绵的绿海看着无穷无尽。
孟静梨推着两人先跳进田里,确认麦草能遮住她们的身影后才跟着跳了进去。
一进到田里,耳边就被虫鸣声和麦草摩挲之声给占满了,她一心想着蹲得低些,再低些。
那些壮汉发现马车里没人,肯定会追到这边田地里来。
可麦草实在太过密集了,她还没跑几步,就根本不知道是在朝哪边跑,更搞不清另外两人跑到哪里去了。
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
她只好停下来,趴在地上,咽了口唾沫,拼命叫自己冷静下来。
似乎有刀刃挥砍的破空声,后边,左边尤为密集。
她往右手边慢慢挪去,一边分心听身后的动静。
可那些人只用刀挥砍着田间的麦草,一句话都不说,这般纪律,不像是田庄里的村汉,倒像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兵士。
她趴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了。
这片田地估摸着得有近百亩,外头就是洛水,这时节,跳进洛水里就是个死。
可若是没法子了,不跳也得跳,宁愿尸身被泥沙冲碎了,也不能留在岸上。
也不知表姐和墨儿在哪?她们有没有注意到后边有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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