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二年七月,东京城热得蝉都懒得叫了。甜水巷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发白,老孙头的豆腐摊前支了一把大伞,他老婆坐在伞下摇着蒲扇,说了句什么把他气走了。赵大锤接手豆腐摊后把卤水比例固定下来,老孙头家的豆腐反而比以前更嫩了,老孙头嘴上不承认,但每天收摊后都会留一块给赵大锤。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他最近被王曾叫去户部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少,每次去都是调阅旧档案、核对数字、确认时间线。王曾的漕运核查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从“看账本”升级到了“找人对质”。萧北翊每次去户部都能见到被叫来问话的官员,有的面色如常,有的满头大汗。
这天下午,刘郎中来找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笑又不敢笑。“萧员外郎,你猜今天谁被王相公叫去问话了?”
“谁?”
“工部那个冯郎中。”
“他不是已经被停职查办了吗?”
“停职查办不代表不能问话。王相公把他叫去,当着他的面翻了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行问他:‘这笔银子,你批给了谁?’冯郎中支支吾吾半天没答上来。”
萧北翊放下凉茶。“他答不上来,是因为那笔银子压根没批出去。账册上记的是批出去了,但实际上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所以王相公让他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刘郎中摇了摇头,“冯郎中这次是栽定了。他上次搬账册的时候被王相公的人抓了个正着,现在想赖都赖不掉。”
萧北翊端起凉茶继续喝。王曾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冯郎中只是一条小鱼,王曾真正想抓的是冯郎中背后的人。而冯郎中被逼得越紧,他背后的人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会露出破绽。萧北翊等着看那条大鱼什么时候浮出水面。
七月十二,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赵令穰。赵令穰一进门就拉着萧北翊去了后院的茶室,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萧员外郎,你猜我刚才在宫里看见什么了?”
“什么?”
“太后养了一只猫。不是普通猫,是一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眼睛一蓝一黄,漂亮得不得了。太后喜欢得不行,每天抱在怀里,连上朝都让人带着。”
萧北翊愣了一下。“太后养猫……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赵令穰压低声音,“太后那只猫,是洛阳一个商人送的。那个商人想借着猫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好让朝廷给他的生意开个后门。结果猫是送进去了,人也进去了,但太后压根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只猫。”
萧北翊琢磨了一会儿。“赵侯爷,你是想让我也送一只猫?”
“不。我是想让你想想,怎么借着这个由头,让太后记住你的名字。”
“赵侯爷,您太高看我了。太后记住我的名字,对我有什么好处?好处大了去了。太后记住你的名字,你在朝中就不用怕那些小人了。”
萧北翊想了想,摇了摇头。“送猫的事,我不干。猫是活物,万一进了宫水土不服,病了死了,那我送的不是礼,是祸。”
赵令穰哈哈一笑,说萧员外郎想得周全。萧北翊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太后喜欢猫,全东京城很快都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一定会有不少人动送礼的心思,宫里收礼的人一旦多起来,就会有人趁机递话、塞条子、送银子。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堵不住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摆了一桌素菜,请赤羽的骨干们吃饭。南怀仁从葫芦巷过来了,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气色比在雷州时好了不少。
南晚枫坐在她爹旁边,给他夹菜、倒茶。南怀仁看女儿的眼神里都是笑意。萧北翊端着酒杯过去敬了一杯酒,南怀仁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萧员外郎,我听晚枫说,洛阳的柜坊分号开业了?”
“是。七月初十开的业。”
“洛阳那个地方,自古就是商贾云集之地。你在那里开了柜坊,银子就能从东京城流到洛阳,再从洛阳流到关中。赤羽的生意,算是过了潼关了。”
萧北翊心里一动。“伯父对洛阳很熟?”
“我在礼部的时候,去过几次洛阳。那边的商人跟东京城的商人不太一样。东京城的商人精明,洛阳的商人豪爽。你用对付东京城商人的那套办法,不一定管用。”
萧北翊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伯父有空的时候,多跟我说说洛阳的事。”
七月十八,萧北翊正在户部值房整理漕运账册,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来。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锦袍,面容和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拜帖。他自称姓钱,名钱德贵,是开封府下辖一个县的县丞。萧北翊在值房里接待了他。钱德贵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他想把县里的钱粮账目交给赤羽柜坊来管,说县里的账目太乱,他自己管不过来,想找个靠谱的商号帮忙。
萧北翊心里警觉起来。一个县丞,把县里的钱粮账目交给一个私人柜坊来管,这不合规矩。朝廷有明令,地方钱粮必须由官府自管,不得转交私人。
“钱县丞,您这个想法,恐怕不太妥当。”
钱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萧员外郎,我这可不是走歪门邪道。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县里的账目乱成了一锅粥,前任县丞留下的窟窿填不上,我上任之后查了三个月,发现光靠我自己根本理不清。”
萧北翊放下了手里的毛笔。“钱县丞,您来之前,有没有查过赤羽柜坊的底细?”
“查过。赤羽柜坊在东京城、应天府、陈州都开了分号,信誉好得很。我信得过您。”
“钱县丞,您信得过我,但我不能接这单生意。县里的钱粮账目,是朝廷的公务,不是私人生意。我一个户部员外郎,要是接了您这单生意,明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递到太后面前。到时候倒下的不光是我,还有您自己。”
钱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发白,把拜帖收了回去。“萧员外郎,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钱县丞,您的账目要是真的理不清,我给您推荐一个人。”萧北翊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您去甜水巷的南北火锅店找赵大锤,他认识一个叫钱串子的账房先生。钱串子以前是钱庄的账房,算账的本事一流。您以私人名义请他帮忙梳理账目,不涉及公务,只涉及技术问题。这样既合规,又能解决问题。”
钱德贵接过纸条,面露感激。“萧员外郎,多谢。我这就去。”他快步走出值房。萧北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一个县丞,为什么偏偏来找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他当天下午就跟阿九说了这个事,让她安排人留意钱德贵的动向。
七月二十二,太后在朝会上发了一回火。起因是工部报上来的一笔预算——修葺汴河堤坝的银子,比去年多报了两万两。太后拿着折子问:“去年修堤只花了三万两,今年为什么五万两?”工部新上任的郎中张大人战战兢兢地回禀,说今年汛期提前了,堤坝损坏严重。太后盯着他看了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你写一份详细的勘测报告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张大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
萧北翊站在户部官员队列中,全程看了这场戏。他注意到张大人退下的时候,袖子里掉出一张纸。那张纸被旁边的官员捡起来递还给了张大人。但萧北翊瞥见纸上画着的不是堤坝勘测图,而是一幅洛阳城外某处庄园的地形图。
散朝后,萧北翊没有急着回值房,而是绕到了工部衙门外,看见了张大人进去时脸色铁青、出来时换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那幅地形图——修堤坝的折子,跟洛阳城外的庄园有什么关系?他让阿九安排人去查。
七月二十五,阿九带回了消息。张大人府上的管家最近跟洛阳一个商人有过多次往来,那个商人是程无咎旧部的远亲,在洛阳经营着一家木材行。那家木材行最近在城外买了一块地。王曾的漕运核查已经逼得不少人心虚,他们纷纷开始转移财产、处理旧账,生怕被查到头上。而张大人那幅“地形图”很可能就是那块地的位置图。
萧北翊听完汇报,让阿九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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