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二年五月,御史台核查旧案的消息在东京城传开了。朝中官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盘算——曹利用死了,程无咎也死了,太后要翻旧案,下一个会翻到谁头上?
萧北翊倒是不急。灭门案的事有御史台在查,他插不上手,也不想再插手。他现在的心思放在了两件事上——一件是户部正盯着他的盐税核查进度,另一件是赤羽的柜坊想在洛阳开新分号,而洛阳转运使是个出了名的犟驴,软硬不吃。
这天上午,萧北翊在户部值房里翻盐税账册,刘郎中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憋笑又不敢笑。“萧员外郎,你听说了吗?工部那个冯郎中,昨天在朝会上出了个大糗。”
“什么糗?”
“太后问汴河漕运的事,冯郎中站出去说了一大通,说今年汴河水位低,船走得慢,建议朝廷拨款疏浚河道。太后问他估算是多少银子,他说五万两。王曾站起来说他去年刚报过疏浚预算,八万两,还没批呢。冯郎中脸都绿了。”
萧北翊放下笔。“他报五万两,王曾报八万两?差了这么多?”
“他压根不知道王曾报过八万两。他以为去年那笔预算被驳了,就想重新报一个低的。结果王曾当场拆穿他,说他‘前后不一,欺瞒圣听’。太后让他在家反省三天。”
萧北翊忍不住笑了。“这不只是出糗,这是要丢官的前兆。”
“谁说不是呢。”刘郎中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冯郎中是被程无咎的旧部撺掇的。他们想让冯郎中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好借机翻盘。没想到冯郎中连准备工作都没做足,一脚踩进了王曾挖的坑里。”
萧北翊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程无咎的旧部还在活动,虽然程无咎倒了,但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残余势力没那么容易清理干净。这群人像暗处的水草,平时看不见,风一吹就缠上来。他转身问刘郎中:“冯郎中跟程无咎是什么关系?”
“冯郎中是程无咎的门生。程无咎倒台的时候,他被牵连了,降了一级,但没丢官。他这次跳出来,可能是想替程无咎的人翻案。”
萧北翊没有接话。程无咎的旧部想翻案,得先找机会露脸。冯郎中那个蹩脚的疏浚预算,与其说是献计,不如说是试水。他记住了这条线,没有声张。
下午,萧北翊骑着马去了雅集。白景行迎上来,说赵令穰在二楼等他。萧北翊推门进了雅间,赵令穰正坐在窗边看街景,他开门见山地说:“萧员外郎,洛阳转运使周德成,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下个月初,他母亲七十大寿。他要在洛阳大摆宴席,请了不少朝中的人。我也收到了请帖。”赵令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洒金请帖放在桌上,“你想在洛阳开柜坊分号,他是绕不过去的。他是转运使,管着洛阳的钱粮和税收。”
萧北翊拿起请帖看了看,周德成请的是赵令穰,他一个户部员外郎,还没那个排面,但他可以让赵令穰带上他。“赵侯爷,寿宴那天,您能不能捎上我?”
赵令穰笑了。“我就等你这句话。到时候你以我幕僚的身份去,别张扬。”
萧北翊放下请帖,心里盘算着怎么在寿宴上撬开周德成的嘴。
五月二十五,萧北翊收到了文彦博从御史台带回来的消息。太后已经正式批复,萧家灭门案由御史台重查,南怀仁流放案也列入了核查名单。文彦博把抄件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萧员外郎,你的事快了。但快了归快了,周德成那边你别拖。洛阳柜坊要是能开起来,赤羽的钱就能从汴河沿线铺到西京。”
萧北翊点头。“我心里有数。”
六月初二,萧北翊备了一份寿礼。不是银子,不是绸缎,是赤羽瓷器窑口新烧的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器形简洁,没有花里胡哨的纹饰,胜在清雅内敛。他从燕北那借了身半新的绸袍换上,骑着马跟着赵令穰的马车出了东京城。
周德成的寿宴设在洛阳城外的别院里,摆了三十几桌。席间推杯换盏,萧北翊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靠近周德成所在的主桌。周德成喝了几杯酒,脸上微微泛红,说话也没有那么滴水不漏了。
萧北翊看准时机,上前敬酒。“周转运使,下官萧北翊,户部员外郎。久仰您老清名。”
周德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户部的人?管什么的?”
“漕运和盐税。”
“哦。”周德成接过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萧员外郎,你这套茶具我看了,不错。我夫人喜欢,说比官窑的还好看。”
“周转运使喜欢就好。下官在东京城开了一家瓷器窑口,专门烧这种青瓷。如果转运使夫人喜欢,下官可以定期送些新款来。”
周德成笑了,让他坐下说话。萧北翊顺势在他旁边坐下,一边吃菜一边聊洛阳风物、瓷器窑口,聊得差不多了,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周转运使,下官想在洛阳开一个柜坊分号,不知道洛阳那边对钱庄生意的规矩是什么?”
周德成的笑容淡了一些。“柜坊?洛阳不缺钱庄。”
“下官的柜坊跟普通钱庄不太一样。存银子给利息、放贷款收息、异地汇兑。洛阳商户多,来往的银子多,如果有个能异地汇兑的柜坊,对转运使的税收也有好处。银子转得快,税收就收得快。”
周德成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萧北翊说了一句:“萧员外郎,你这个人,不简单。”
萧北翊没再接话,给他倒了一杯酒,以茶代酒碰了一下。周德成那天在寿宴上没有松口,但临走时他对萧北翊说了一句话:“洛阳的柜坊,不是不能开。但你得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萧北翊明白了,所谓的“诚意”,就是银子。他回到东京城后,让钱串子从柜坊账上支了一千两白银,换成洛阳本地通用的银票,通过赵令穰转交到周德成府上。钱串子心疼得直抽抽,萧北翊只说了一句:“一千两换洛阳一个分号,值。”
六月十二,赵令穰传回消息——周德成松口了。洛阳的柜坊分号,可以开。但有一个条件:赤羽柜坊每年要替洛阳转运司代收三成商税。萧北翊想了想,答应了。代收商税听起来麻烦,实际上等于柜坊拿到了官方的“合作牌照”。以后洛阳的商人要交税,可以直接存到柜坊,柜坊再转给转运司。既省了商户跑腿,又让柜坊的存款和流水翻倍。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六月十八,萧北翊在户部遇到了一桩新鲜事。王曾亲自来户部调阅近五年的漕运账册。刘郎中赶紧把萧北翊推出去接待,萧北翊跟着王曾进了档案库。
“王相公,您要的是近五年的漕运账册?”
“近五年的全部,从大中祥符五年到天禧二年的。”王曾站在堆满卷宗的架子前,“萧员外郎,你在户部管漕运账目,你实话告诉我——这些账册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萧北翊没想到王曾问得这么直接。“王相公,您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让我查曹利用的旧案,我翻了几份账册,发现数字对不上。漕运的粮食从地方运到京城,账上写的数量和实际入库的数量差了将近一成。这一成粮食,去了哪里?”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王相公,漕运账册的问题,我在承务郎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是我不敢查。漕运这条线上的人,上上下下都沾着。”
王曾转过身看着他。“现在曹利用倒了,程无咎死了,你还不敢查吗?”
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从档案架上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王相公,您看这里。大中祥符七年八月,从应天府运到东京城的粮食,账上写的是五千石,但仓库入库记录是四千二百石。差了八百石。这条记录下面有转运使的签名,但转运使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没法对质。”
王曾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这本账册,我借走。三天后还。”
“王相公,您查漕运账目的事,朝中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会有人来找您说情,也会有人来找您威胁。您做好准备。”
王曾把账册夹在腋下,往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萧员外郎,你这个人,胆子够大。”他推门走了出去,萧北翊站在档案库里,回响着那句话,心里没有半点轻松——王曾查漕运,是冲着程无咎的残余势力去的。而他交出去的账册,等于把赤羽也摆在了台面上。有人想保护漕运这条线上的利益,就一定会先拿他开刀。
当天傍晚,萧北翊回到基地,把阿九叫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阿九皱起了眉头。“萧哥,你等于把赤羽也拖下水了。程无咎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朝中。王曾查漕运,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线。一条明线,一条暗线。明线上,王曾查账,我全力配合。暗线上,燕北去洛阳盯着程无咎的旧部,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如果王曾那边查出什么,他们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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