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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对弈

小说:

一羽平天下

作者:

逗掌门

分类:

古典言情

天禧二年八月,东京城的蝉终于叫不动了。甜水巷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老孙头每天清早用大扫帚哗哗地扫。赵大锤现在每天来豆腐摊帮忙磨浆,老孙头嘴上嫌他多事,但也没真的赶他走,有时还会多留一碗豆腐脑给赵大锤。萧北翊路过时,看见赵大锤正笨手笨脚地舀豆腐脑,老孙头在旁边叉着腰骂,嘴角分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他看了两眼,没有打扰,转身回了基地。

王曾已经连着三天召他去户部值房了。今天早上又托人带话过来,说下午有事要谈。萧北翊知道,漕运核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王曾查到的不只是账册,还有一本在档案库底层积灰的旧登记簿,上面记着大中祥符五年至七年间,从应天府转运到东京城的每一批粮食。登记簿上数字和账册上的数字对不上。账册上写的入库数量,跟登记簿上记录的数量差了整整一成半。这不是一两批粮食的事,是持续了整整两年的系统性贪污。

萧北翊骑马到了户部,王曾已经坐在值房里了,桌上是摊开的漕运账册和那本旧登记簿。王曾抬头看着他进来,第一句话是:“我要弹劾漕运使张怀义。”

萧北翊没有惊讶。“证据够了吗?”

“登记簿是原件,不是我抄的副本。上面盖着应天府的大印,还有当时经手人的签名。其中一个人的签名,我认出来了——工部郎中冯敬业的笔迹。他三年前在应天府当过通判,正好是这批粮食经手的时间段。”

萧北翊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冯敬业已经被停职查办了。他就算想抵赖,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回应了。”

“所以我要趁热打铁。”王曾站起身,把账册和登记簿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明天早朝,我会当廷弹劾张怀义。到时候,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萧北翊道:“王相公,我只是户部郎中,在朝堂上人微言轻。不过您只管递折子,如果有人拿账目细节来诘问,我能撑住场面。”

王曾看了他一眼。“那就够了。”

第二天早朝,太后坐在帘子后面,群臣分列两侧。萧北翊站在户部队列中,前面是刘郎中,再前面是户部侍郎。他今天穿的是正六品绿色官服,在满殿朱紫中并不显眼,但他知道今天自己不能只是站着。

王曾出列,手里捧着那本旧登记簿。“臣有一事,需当廷奏明。大中祥符五年至七年间,应天府转运至东京城的漕粮,账册与登记簿不符,差额累计达一万二千石。臣请求太后明察,请三司会审此案。”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漕运使张怀义出列,声音洪亮:“王相公,臣的账册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核查。您手里那本登记簿,臣从未见过。”

王曾不慌不忙:“登记簿上有应天府的大印,有当时通判的签名。您说没见过,那应天府的大印也是假的?”

张怀义语塞了一瞬。“臣……臣怀疑登记簿系伪造。”

太后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殿内。“王曾,你把登记簿呈上来。”太监接过牛皮纸袋,送到帘子后面。太后翻了翻,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张怀义,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怀义跪倒在地。“太后明鉴,臣确实不知此登记簿的存在。臣的账目是清白的。”

萧北翊这时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向太后躬身施了一礼。“臣户部郎中萧北翊,可以作证。臣在王相公核查漕运账目之前,就已经发现漕运账册数字有异。”

张怀义猛地转头盯着他。“你?你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也敢在朝会上信口雌黄?”

萧北翊没有理他,继续禀道:“臣去年核查户部档案时,就发现大中祥符五年至七年的漕运账册数字不对。当时臣曾私下记录了出入明细,那些记录现在还锁在户部值房的铁柜里,与今日王相公呈上的登记簿条目完全吻合。”

张怀义的脸色终于变了。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语气听不出喜怒:“萧郎中,你有记录?”

“有。太后可派人去户部值房取来查验。”

太后对旁边一名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太监快步出了大殿。殿内无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萧北翊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张怀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后背上。大约过了一刻钟,太监捧着一本薄册子回来了。太后翻了翻那本册子,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张怀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张怀义的额头上已满是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低下了头。

太后命三司会审此案,张怀义暂免职,听候调查。散朝后,萧北翊走出大殿,文彦博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在朝会上露这一手,够让那些人记住你了。户部郎中的正六品袍子,以后就不是摆设了。”

当天下午,萧北翊正在值房里收拾文书,门外有人通报——吏部来了公差,宣萧北翊明日去吏部述职。萧北翊接过公文,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张怀义的空缺,王曾把他推上去了。户部郎中升任户部员外郎再升任户部郎中,他只用了短短一年。而这一年的每一步,都踩在漕运这条线上积攒起来的功劳簿上。

晚上回到基地,赵大锤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南晚枫在院子里给母猫喂鱼汤,见萧北翊进来便站起身打量了他两眼。

“你今天在朝会上怼了漕运使?”

“你怎么知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阿九说的。她下午从户部那边听来的。”她把手里的碗放在台阶上,“漕运使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当众揭发他?”

“张怀义贪墨的不只是朝廷的粮食,还把一部分漕粮从应天府私运到洛阳。这些粮食最终流向了程无咎当年在洛阳的庄园。换句话说,漕运的窟窿,补的是程无咎的老底。”

南晚枫静了一瞬。“程无咎的人……还在暗中活动?”

“不多了。但还剩几个,张怀义就是其中一个。王曾查的是漕粮贪腐,我配合他是因为这件事不光能清理户部的旧账,也能把程无咎在洛阳最后一层底盘掀干净。”

南晚枫低头看着碗里剩的鱼汤。“那你现在升了官,是不是更忙了?”

“忙。但忙完这一阵,就能腾出空来。洛阳那边的事处理干净之后,我想带你去一趟洛阳。你爹不是说那里的温泉对老寒腿有好处吗?”

南晚枫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你上次说带他去洛阳,是认真的?”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她把碗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那我等着。”

八月中旬,赤羽的成衣坊推出了秋季新款。男装加了薄棉夹层,适合深秋穿;女装加了披肩,既保暖又好看;童装的裤腿和袖口加了松紧带,不容易绊倒小孩。新品上市当天,应天府分店的门口排起了长队。陈继儒在雅集里跟萧北翊喝茶时提了一句,说他的茶商朋友们对赤羽的秋装很感兴趣,问能不能开一条专线,把赤羽的衣服和茶叶一起运到四川去卖。萧北翊盘算了一下,应天府到成都府走陆路要一个月,运费不低,但四川那边的布匹价格比东京城高得多,只要运过去就能赚差价。他当即说可以开,但第一批先少运一些试试水,按秋装的五折价给茶商,赚到钱再抽成。

八月下旬,应天府传来消息:张怀义的案子查实了。三司会审认定其贪墨漕粮一万二千石,革职流放,家产充公。王曾当天就让人把抄家的清单送到了户部,萧北翊接到清单时,目光定在其中一行上——洛阳城外庄田三百亩,记在张怀义名下。张怀义一个漕运使,在东京城和应天府都没置过什么像样的产业,偏偏在洛阳城外买了三百亩地。他把那份清单收好,心里明白这三百亩地跟程无咎那座庄园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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