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刚刚转醒的丁从生正睁着眼盯着头顶上的帷帐发呆,身下柔软的床榻被褥着实令他晃了晃神,周遭的一切都与他先前认知中的十分不符,只手臂传来的阵阵疼痛,是刻骨铭心的真实。
丁从生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可右臂被纱布缠绕着,他使不出气力,反倒是牵扯到伤处,钻心的痛意猛地袭来,他忍不住轻呼出声。
“丁先生?”丁从生见一个姑娘从门外走来,有些难堪地扯了扯被子,想要盖住自己受伤的手臂,却是被她先一步止住了动作,“丁先生您总算是醒了,身上可还有哪一处不舒服的?”
丁从生好不容易见到有一个人不嫌弃他,心底那一股难受的劲头止不住地往外爬,不经意间泪水已然湿了眼眶:“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姑娘是我见过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之人……”
见丁从生还要再说什么,陆宁慌忙止住他的话头:“丁先生您不记得我了?昨夜河边我也在场的。”
丁从生想到昨夜情景,又气又怕,偷着空隙瞄了她一眼,有些胆怯地问道:“是江大人收留的我?”
陆宁点了点头,转而说道:“江大人昨夜说丁先生您本该是在京都做官,为何会跑到南阳来?”
丁从生想到了自己那并不光彩的五年为官生涯,轻叹了口气,正要长篇大论从自己幼时的不幸说起时,一旁的陆宁早有所感,赶忙抢在他前边开口:“丁大人,您一路漂泊身子不好,说不了太多话,还是长话短说来得好。”
丁从生措不及防被噎了下,只好照着这姑娘的叮嘱长话短说:“我在京都得罪了人,被赶出来了,官也没了。”
“这不就是被一撸到底嘛,”陆宁在心里主动帮他翻译了下,面上却是一派善解人意,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丁从生:“我来南阳投靠陈启,他定会帮我官复原职。”
提及陈启,陆宁面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她瞧着丁从生如此笃定的态度,心底直打鼓,“陈县令?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又如何能帮您?”
丁从生这次的回答则是更加简短了:“无可奉告!”
陆宁见他一脸得意,握在手里的针不禁紧了紧:“丁大人,我是大夫,我看您手上的伤有点难办啊。”
丁从生闻言大骇,他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一脸和气的姑娘顿时变了个模样,原本还想用他那生了锈的官威好好恐吓她一下,可触及那姑娘如若寒潭的双眸时,舌头好像被下了什么符咒,便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逐渐意识到,面前这个姑娘也不是什么好惹是角色,丁从生勉强吞了口唾沫,开了口:“我手上有陈启胞弟陈义的秘密,我先前与他约定过,只要我不将此秘密透露出去,他对我有求必应。”
陆宁只觉着自己面前好像蒙上一层纱布,而近日以来所有迷离的真相都被这一团看不见的纱布遮挡在后,只要她轻轻一揭,那纱布背后的真相便呼之欲出。
她轻吐了口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丁先生,您也是个读书人,手上拿着陈县令家的秘密去要挟他,难道是君子所为?”
对着面前这个刚刚还用手里的针头威胁他的女子,丁从生面色复杂地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陆宁可不管自己在他心中是何形象,继续忽悠:“可您告诉我不同,我要是知道了就等于江大人知道了,江大人是个什么人,您也不好好想想,说不准江大人一高兴,跟上边人说几句好话,您官复原职的梦想也不是不可能啊。”
面对这小姑娘的诱惑,丁从生一阵无语,这小姑娘当他是个傻的吗?江叙肯为了他去说好话?他要是真的能这么做,他能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见丁从生无动于衷,陆宁还想继续忽悠,可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丁从生又给挡了回来:“姑娘你便不要再打听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也是为了你好,小心知道了太多,项上人头不保!”
丁从生用那条完好的胳膊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告戒了她一番。
陆宁不吃这一套,正想着好好再威胁他一番,可话还在斟酌着,外边却是忽然来了人,冷不丁地打断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怎么,丁大人是觉着本官没有陈县令有本事,不配帮你?”
来人正是江叙。
丁从生面上的装神弄鬼顿时消失,昨夜被羞辱的屈辱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他很不想搭理他,但又不敢真的冷落了这位得罪不起的人物,只能把脖子扭成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做到了既能看得见他,又不正眼同他说话。
陆宁成功接收到了来人的意思,赶忙再接再厉:“江大人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丁先生怎么会瞧不起您,说不准丁大人只是心中顾虑太多,怕伤了故友之情罢了。”
说着她还十分感怀地作出一副两难模样。
江叙压了压眼角的笑意,“嗤”了一声:“故友?千里迢迢从京都跑来威胁人的那种故友吗?”
丁从生被他这话臊得老脸一红,没忍住回嘴:“你管我来南阳想干什么,我想找谁便找谁,用得着你多事?”
江叙冷眼斜他,很是不讲客气:“那昨夜您为何见着我便迫不及待追上来相认?说到底您这断胳膊还是得怪您自己啊。”
丁从生顿时后悔自己昨夜怎么没离这个小畜生远一点,倒是连苦水也不倒人,抡起一旁的枕头便要赶人:“你给我滚出去!”
陆宁赶忙上前,小声提醒:“丁先生,我们现在在江大人名下的住处里……”
“那我走!”
这一声朝天吼差点没把陆宁的脑子给震裂,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脸上满是医者的不忍,“真心实意”地劝道:“江大人,您收敛一点,别拱火了!”
江叙扬了扬眉,果然收敛了些嚣张的气焰,只是还略微有些不甘心地抱臂胸前,不再去搭理还在气急败坏的丁从生。
丁从生吵嚷着要走,陆宁赶忙压低声音劝道:“丁先生,您真是被气糊涂了,您也不好好想想,为何江大人要突然跑进来气您一通?”
见到丁从生眼中怒火似有停歇之势,陆宁赶忙继续刮耳边风:“照着江大人的性子,如果想要赶您走,都不用亲自来此,只需要派个小厮来打发一声便可了,我可是昨夜还听江大人说,说您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他对您如今的际遇也甚是叹息呢!”
丁从生眼底是渐渐浮现的疑惑:“真的?”
陆宁十分肯定地用力点头。
一旁安静了没一会儿的江叙骤然开口:“行了,你跟他多费什么口舌,他爱死不死,我外边还一堆事呢,没功夫在这儿听他打哑谜。”
江叙说罢便要往外走,陆宁这个和事佬又赶忙追上去劝,两人还没来得及踏出房门,榻上犹豫不决的丁从生忽然出声:“……我说!”
此话一出,江叙也不急着走了,陆宁甚至搬来了把小板凳在丁从生面前坐下,就差抓把瓜子放在手里了。
丁从生见着两人这样子,顿时有些傻眼,后知后觉地觉着自己调入了某个精心排练好的陷阱。
可他已然做出了选择,也不好再出尔反尔,只得正色下来,从头讲起:“那一夜中秋,我与诸位同僚到柳大人家中参加庆功宴……”
江叙立时出言打断:“陈启和柳夫人的孩子都快五岁了,别忆往昔了,说重点!”
丁从生满脸幽怨:“我在宴席上闹了个没脸,先行离去,谁知在外头撞见了喝闷酒的陈义,也就是陈启的胞弟,我们两个都深感人生迷茫,便一道喝酒聊天……”
陆宁满头黑线:“丁先生!”
丁从生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接下来就是重点了,重点就来了哈!”
他唱戏一般拖延个没完,边说边拉长了语调,吊起了余下两人的胃口,待瞥见陆宁四下找银针想要戳他一戳的时候,丁从生这才又几分忌惮地悻悻开口:
“陈义喝醉了酒,我那个时候也不甚清醒,不知从何处跑出一只猫儿来,那陈义顿时便目露凶光,一把扑了上去,竟然把那只猫给活活掐死了!”
不知是丁从生说话的腔调太过逼真,还是他束手束脚的动作栩栩如生,屋内两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丁从生见两人这样子,顿时得意起来,继续说道:“当夜,那猫儿叫声凄厉,我的酒顿时醒了大半,见陈义摔碎了酒瓶,拿着碎瓷片想要将那猫儿开膛破肚,我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连忙上前劝阻,可那陈义喝多了酒,根本不听劝告,正好那时,柳侍郎家的宴席也散了,陈启来寻他弟弟,正好碰见那一幕,大喝了一声,陈义这才松开了钳制着那死猫的手。”
“陈义当时耍完酒疯,立时就晕了过去,我吓坏了,跟在陈启背后,帮着他把那现场清洗好,这才心惊胆战地离去。可没料到,隔天一早,陈启便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门来,求我帮他弟弟保守好秘密,他说若是此事泄露出去,他弟弟后边的仕途应是无望了。”
陆宁觉着自己的声音像被钝刀割过一般,有些阻塞地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你答应了?”
“答应了,”丁从生有些心虚,抬眉看她一眼,又有些艰难地辩解,“陈启大哥为人甚是靠谱,在京都帮过我许多,他也保证了会让陈义戒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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