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关漱又低头吃了一口,“我是江老将军捡回来的,不知爹娘何人,不辨祖籍何处。”
陆宁看着眼前笑眯眯解决碗里饺子的少女,眼中多了些心疼。
关漱若有所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丢下饺子朝她笑笑,随即便像展示勋章一般拨开额上碎发,跟她炫耀道:
“瞧,这是我从小便带着的伤痕,江老将军说,当时他从匪徒手中将我抢回来的时候伤到的,我与你说,那时候我一嗓子可是将七尺高的匪徒都给镇住了,要不然江老将军他们可就危险了。”
陆宁眼眶有些泛红,可却是真心实意地竖起拇指夸赞:“关漱将军最威风了,自小便能令匪徒谈之色变,以后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关漱毫不脸红,拍着胸脯接受了这份夸奖:“本将军觉着陆大夫的医术甚是高超,不知以后陆将军有没有兴趣来我帐下充当军医?本将军定给你开最高的俸禄。”
陆宁还没来得及应答,这话便被闻声而来的人截断:“将军?我怎么记得你被罚俸一年,如今是个穷光蛋?”
陆宁眼见着关漱顿时便萎靡了下去,随即又鬼灵精怪地对着来人翻了个白眼,歉意地朝她笑了笑,转眼便没了踪影。
“臭丫头,要跑也不拉上我一起。”
陆宁在心中暗暗腹诽,可来人已至近前,她又只能起身行了一礼:“江大人好,今夜江大人也有兴致出门游玩?”
江叙心中有些发虚,胡乱瞟了眼远处的河灯开口道:“听闻此处河灯甚是漂亮,我带着天禄出来看看。”
被点到名字的天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只能笑着应是。
他前几日便跟关漱请教过一次,心酸地得知了为何近日自家大人不待见自己,为了拒绝天上飞来的小鞋,天禄终于机灵了一回,主动请缨:
“大人,关漱姐姐定是又去逛青楼了,我去把她揪出来!”
还没待江叙答应,天禄便自顾自地脚底抹油溜走了。
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陆宁受不了冷场,借着刚刚天禄的话头随口问道:“青楼?关漱会逛青楼?”
说着她自己也有些难以想象,望着关漱离去的方向,连魂魄都有点想跟她一起飞走。
身旁的江叙许是发现了她的出神,适合咳嗽一声:“她自从跟入了大理寺,与元渠那厮,唔,就是现在的大理寺寺正,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戏院青楼样样手到擒来。”
他们的过去对陆宁来说十分稀奇,她忍不住想要多了解一些,继续问道:“那你呢?你是跟着他们一起去,还是拿着棍子老母亲一般跟在后边追着他们打?”
许是今夜周边和睦,陆宁又恢复以往那副天不怕地不怕,路过的猫都要被她作贱两句的性子,江叙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挑了挑眉,没去管即使这作贱的对象是他自己:
“关漱先我几年入了大理寺,我这几年在外平叛,近几月才交了兵权,受封大理寺少卿,没那么多功夫去管她,恶人自有恶人磨,有的是爱管她的人。”
陆宁闻言歪了歪脑袋:“是那个叫做翟诠的?他又是何人?”
江叙不乐意了,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装作没听清的模样。
偏偏陆宁死缠烂打,跟在他身后连声追问:“江大人?江大人?”
江叙耐不住她磨,只好不情不愿地开了口:“他是元渠新收的徒弟,听说那是个硬脾气,关漱去青楼,他就在房门外守着,关漱去听戏,他就在屏风外候着,死人都耐不住他这么折腾,听说那段时间关漱只能将气撒在卷宗上,将堆积已久的陈年旧案都翻了出来,倒是惩治了好几个贪官。”
陆宁听完这故事,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茫茫然问道:“这是为何,怎么老盯着关漱一个人薅?”
江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陆宁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慢慢的琢磨出了几番非比寻常的味道,“这小子难道……”
她说到后边,自觉压低了声音,但前边的江叙耳朵灵,自然听到了她这声惊呼,半阴半阳地回了一句:“陆姑娘这不是长了这方面的脑子吗?”
陆宁摸不清他这话中意思,干脆也不计较,跟上前继续问道:“那江大人你呢?你在京城的时候有没有跟着这元寺正去逛过青楼戏楼什么的?”
江叙面上铁青:“陆宁!”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陆宁在他身旁吐了吐舌头,低声发了句牢骚。
可谁知江大人长了一双顺风耳,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撑住墙面,将她环绕其中。
两人本来是要往河边走,恰巧到了一处僻静的拐角,周边行人不知何时少了许多,幽暗的角落里,陆宁只觉周身环绕着那人的气息。
“……江,江大人,”陆宁有些局促地握紧了手中衣袖,“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样可有失君子之风。”
江叙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手轻敲打着佩剑,凭空弄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我是将,手上人命无数,哪儿是什么君子?”
江叙说着便凑近了些,气息实打实地喷在陆宁耳边,惹得她浑身不自在。
陆宁试图唤醒这人最后一丝良知:“江大人,您以前不是最重礼,最讨厌与人亲近了吗?”
江叙靠近的动作一愣,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神色骤然暗了下来,好险才忍住,没往那段如雪的脖颈啃咬下去,他把脑袋搁在陆宁肩上,深深吸了口气,有些艰难地说道:“陆宁,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别老招我!”
说罢,不顾还愣在原地的陆宁,江叙头也不回地往江边走去。
面前人虽然走了,可他身上的那股热气仿佛还未消散,萦绕在她耳边,身上的每个毛孔都仿佛轻轻打了个颤。
陆宁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眼那道还没走远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装作没听懂一般,还是跟了上去。
陆宁仍旧是往常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好啦江大人,是我说错话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生气了?”
江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实在不知道这姑娘是真傻还是在装傻,为了避免把自己气死,还是决定暂时不接这个话题。
两人走到河边的一处小摊旁,摊主是个祥和的老婆婆,见来了客人,笑眯眯地接待了:“两位是想买些什么?”
这个是个小本生意,摊位上是一些莲花状的小河灯,一旁甚至还备上了纸笔,方便想买河灯的客人写下心愿。
这个小摊位的出现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刚刚的气氛,两人不约而同地各自拿起一盏河灯,准备在一旁写些祝愿。
那纸笔只备了一份,陆宁抢着先写,边写脸上还一派警惕样:“江大人,您背过身去,不要偷看!”
江叙心道自己才没这么幼稚,眼神却是不断地往前瞟,直到陆宁忍无可忍,瞪了他好几次,这人才心不甘却不愿地背过了身。
陆宁为了防止他看见,龙飞凤舞地写完了自己的心愿,随后便飞快地将自己的心愿纸掩在怀中,防贼一样防着眼前人。
江叙见她如此姿态,一阵无言以对。
好不容易轮到了他,可谁料在他就快要写完之时,似有所感地回身一瞥,便见刚刚还叫嚣着不许他人偷看的正伸长了脖子往他手中瞧,被发现了之后甚至朝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到河边去了。
江叙:“……”
等他付完铜板带着两盏河灯回到河边,陆宁又狗腿地朝他扬起笑脸,若有若无地盯着他手里的河灯瞧。
江叙忍住了想给她一个脑瓜蹦的想法,到底还是把手中的河灯分出一盏给她。
“多谢江大人!”
陆宁接过河灯,倒是真心实意地朝他露出了个笑脸,随即便将自己手中那载着心愿的纸条在那河灯上放好,与江叙一道,将那河灯顺着水流推了出去。
江水裹着各色各样的花灯,缝隙中穿插着点点星子,永不回头地向前行去。
陆宁望着自己的那盏花灯,直到再也分不清了,这才回过神来,缓缓开口:“江大人,你说这花灯最终会流向何处,我们写在上边的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江叙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仔细思索了片刻回道:“南阳在岱州最南处,顺着江流往东走,不远处便是扬州,再往东走,就差不多能见到海了,若是那老婆婆的花灯质量能够得到保障的话,我们的花灯,最远便能汇入大海。至于写在其上的愿望,私以为,你若是直接说出口,说不定我还能琢磨琢磨,若是不说,那便只能依托天意了。”
陆宁听了这话,怔愣片刻却还是扬起了笑脸:“江大人想知道我在上边写了什么?那要不大人拿自己的愿望来换?”
江叙学着她的样子摊开手:“无可奉告。”
陆宁还没来得及回嘴,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发了疯似的忽然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可那人还没来得及碰到两人衣角,便被江叙眼疾手快地截住,他将那人手腕往后一折,陆宁只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骨节断裂声。
那男子被疼痛惊得扬起脸来,他不知多少日没能吃过一顿饱饭,脸颊两侧深深凹陷,颧骨鹤立鸡群,眼底两抹乌黑,连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像极了屋檐下的鸟窝。
手臂彻底断裂之前,那男子开口了:“江大人,我是丁从生啊,江大人,手下留情……”
江叙见那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扫了他一眼,还是松了手。
自称丁从生的布衣男子扶着自己已然动不了的手臂,明明汗流浃背,却还不忘向他扯出一个如丧考妣的笑来,这一笑,就像是骷髅上张开了血盆大口,实在有些骇人。
江叙看到这有些辣眼睛的笑容,别过脸去:“丁从生?建平二年的进士?你怎么会在这?”
见到江叙认出了他,丁从生连忙点头,甚至有两行清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淌下:“这一路难挨,可算是找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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