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苏清晏攥着怀里的密信和半块刻着舵机符号的玉牌,指尖冰凉。身后旧船坞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她和阿福刚出来的据点,此刻已被西洋人的火把照得通明。
“快!往礁石后躲!”阿福的声音带着喘,他手里攥着半截从西洋人身上夺来的短刀,另一只手扯着苏清晏的胳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滩涂,脚下的淤泥灌进鞋里,黏得人抬不起脚。
远处海面,三艘西洋克拉克帆船正顺着涨潮的水流往码头靠,船舷上的火炮黑洞洞地对着岸边。苏清晏认得那种船,船身比大明的福船窄,桅杆上挂着的三角帆能借侧风,速度比她见过的所有船都快。
“轰——”
一枚炮弹落在船坞旁的空地上,炸起半人高的泥土和碎木。阿福把苏清晏按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自己探出头去看,立刻缩回来,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是‘黑寡妇’号!那船长是个疯子,去年在南洋劫了三艘贡船,杀得只剩活口报信!”
苏清晏把密信往怀里又塞了塞,那上面不仅有苏家被灭门的真相——江南士族为了抢父亲的船炮技术,勾结西洋人伪造通敌证据——还有父亲留下的膛线技术改良笔记。她不能让这些东西落进西洋人手里,更不能让父亲的心血,变成对付大明的利器。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阿福的袖子:“老陈头呢?那门试验的膛线炮,他运到哪儿了?”
三天前,她和老匠头带着几个可靠的匠户,把刚试射成功的膛线炮拆成零件,藏在一艘废弃的运盐船里,准备连夜运去京郊的军器局。按计划,老陈头应该昨天就出发,难道……
“在那边!”阿福指着礁石左侧的一片浅滩,一艘破破烂烂的运盐船半沉在水里,船身被炮弹炸了个洞,老陈头趴在船边的泥里,后背插着一支西洋人的短矛。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冲过去,却被阿福按住:“别动!他们在找东西!肯定是知道那门炮的事!”
话音刚落,十几个西洋人蹚着水走上滩涂,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红头发,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到下颌的刀疤,手里拿着一把转轮火枪——苏清晏认得那东西,比大明的火铳装填快,射程也远。
刀疤脸用靴尖踢了踢老陈头的尸体,转头对身后的人喊了句什么,几个西洋人立刻散开,在运盐船周围翻找起来。
苏清晏的眼睛死死盯着运盐船的货舱口。那门膛线炮的炮管,就藏在货舱底层的盐包下面。
她忽然摸到腰间的硬木柄,是那把她跟着老匠头学了半年的镗刀。那天她在工坊里,用这把刀给炮管拉膛线,拉到第三根时,刀身的温度烫得她攥不住,老匠头说:“这刀是你爹当年打给你的,他说,总有一天,你会用它护着大明的船。”
“阿福叔,”苏清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你帮我盯着那个刀疤脸,他一靠近运盐船,你就弄出点动静,越乱越好。”
阿福愣了:“你要干什么?”
“取炮。”
苏清晏没等他再问,趁着一个西洋人转身的间隙,猛地从礁石后窜出去,矮着身子往运盐船跑。滩涂的淤泥没到小腿,每一步都像扯着千斤重的东西,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响,像战鼓。
“有人!”
一个西洋人发现了她,举着火铳瞄准。苏清晏往旁边一扑,摔在泥里,火铳的子弹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运盐船的船板上,溅起一片木屑。
“轰——”
阿福点燃了船坞里剩下的一桶松油,火光瞬间窜起一丈高,几个西洋人被火逼得往旁边躲。苏清晏趁机爬上运盐船,一头扎进货舱。
货舱里满是撒出来的盐,白花花的一片。她扒开最上面的盐包,摸到了炮管冰凉的金属表面。那炮管比普通的火炮长,内壁刻着的螺旋膛线,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刀一刀拉出来的。
她把炮管拖出来,又找到藏在船板夹层里的炮架和药匙,刚要往外搬,就听到头顶传来刀疤脸的吼声:“在货舱里!”
苏清晏咬着牙,把炮管顺着货舱口的斜坡推下去,自己也跟着跳下去,摔在软泥里,疼得她眼前发黑。她顾不上疼,拖着炮管往礁石的方向挪,炮管的重量压得她肩膀发颤,淤泥裹着她的腿,每动一下都要费尽全力。
“快!拦住她!”
几个西洋人蹚着水追过来,刀疤脸跑在最前面,手里的转轮火枪对准了她的后背。
就在这时,礁石后传来一声枪响,一个西洋人栽倒在水里。是阿福,他抢到了一把火铳,手还在抖,却咬着牙又填了一枚子弹。
刀疤脸转头对着阿福的方向开了一枪,阿福躲回礁石后。苏清晏趁着这个间隙,把炮管拖到了礁石旁的缝隙里——那缝隙刚好能容下炮管的长度,从海面看过来,被礁石和海草挡得严严实实。
她迅速组装炮架,把炮管固定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特制的实心铅弹。父亲的笔记里说,膛线能让炮弹旋转,飞得更远,打得更准,她在工坊里试射时,这炮能把炮弹送到三里外,误差不过半尺。
“轰——”
海面的克拉克帆船又开炮了,这次的炮弹落在礁石旁,炸得碎石乱飞。苏清晏趴在炮管旁,眼睛死死盯着那艘离得最近的帆船,她记得父亲笔记里的标注:帆船的水线部位是最脆弱的,只要打穿,海水灌进去,船就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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