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涯是被人一脚踹醒的。
前一刻还是黑雾滔天,一睁眼睛却变成了谢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脸,面沉如水,仿佛马上就要提着刀将他大卸八块。
青涯疑心自己是谵妄了。
他与谢厌对视,温和面孔上多了几分茫然:“谢师兄,你……”
“救人。”
谢厌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他。
青涯这才注意到,谢厌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对方被玄黑外袍从头到尾包裹的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昏迷前的记忆尽数回笼,青涯瞬间清醒,从地上站起身:
“谁受伤了?”
“楚濯。”
青涯蓦地抬头:“楚师弟他还活着?!”
话音才落,谢厌怀中的一团黑袍忽然动了动。
衣服散开,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来。
少年散着发,发顶被布料蹭的有些凌乱。
他略歪头,如瀑墨发长长的,顺着谢厌臂弯垂了下去,仿佛一匹螺染的华丽鲛纱,清冽凉柔地铺了青年半身冷香。
发丝散在两侧,露出来的一张脸苍白且恹恹。
楚濯垂下长睫,密密的影覆在眼底,干涸血珠盖过了眼尾泪痣,秾黑凤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地俯视着青涯,高傲而冷淡。
只被看了这么一眼,青涯竟觉着一阵凉意,无端自背后窜起。
他看着被谢厌抱在怀里的楚濯,一时失神。
疼迷糊了的楚濯费劲巴拉往外张望,心想:谁说我死了?
“他伤势很重,多是皮肉伤,我不敢贸然给他输灵力。青涯,你用你的‘常青莲’帮他看看。”
谢厌想了想,又道:
“他体温很低,不太正常,也许是因为太阴之……”
话才说到一半,腰间突然一痛。
被人隔着衣服狠狠拧了一把。
谢厌一顿,面上神情不变,噤声的同时垂下眼。
只见楚濯抬眸,漆黑瞳仁略微上睨,以一种你敢接着说下去我就宰了你的眼神,冷冷看着他。
就在方才,怀中少年如何将那邪修枭首的血腥场面历历在目。
颈间莫名发凉,谢厌难得开了窍。
看来,这不是能轻易说与别人的事情。
他想。
“我记得谢师兄不是带了治疗外伤的丹药吗,怎么没先给楚师弟服下几粒?”
回了神的青涯问道。
也不知他听没听清谢厌没说完的那半截话。
谢厌犹记得之前火堆旁,楚濯看着辟谷丹时的嫌弃神情,他觉得对方肯定不喜欢吃丹药。
不过,这一次他也学聪明了,没直接将想法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回道:
“你的法子治起来快一点。”
青涯微微勾了唇:“谢师兄谬赞了……楚师弟,请将手递与我,我帮你治疗一下伤势。”
楚濯还在疑惑这“常青莲”是个什么东西。
听了青涯这一声,他便看过去。
青年修长指尖灵力抽出丝,缓缓凝结出一朵青色的重瓣莲花。
阳光下,那莲花几近透明,宛如琉璃,每片花瓣上的筋络都纤毫毕现,简直像是个活物。
——原来,所谓“常青莲”,是青涯的本命神通。
楚濯见多识广,看了一眼,心底疑惑就有了答案。
“楚师弟别怕,只要将莲花放在你的伤口处,待花渗入肌骨,寻得病灶,自会治愈你的伤处。”
青涯解释道。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莲花,楚濯不由眯了眯眼,心生警惕。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些人。
他想:这姓青的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本命神通看上去也稀奇古怪。
楚仙尊可没有容忍别人往自己身体里,随便放来历不明的东西的癖好。
他没理对他温和浅笑的青涯,而是一抬头,问谢厌:
“你的丹药呢?”
谢厌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微怔。
楚濯又命令道:
“给我。”
对面,青涯维持着常青莲的手指一顿,唇边的笑意,倏忽淡了。
谢厌反应过来楚濯的意思,当即将少年轻轻安放在石柱旁,而后从自己的储物囊里取出愈创丹,拿出一枚,递与对方。
楚濯手疼胳膊疼,懒得接,干脆就着谢厌伸来的手,一低头,含下那枚灵丹。
凉滑柔软触感自指尖一闪而逝。
谢厌瞳孔愕然一缩。
他不由垂下眼。
少年已正坐了身子,半敛着漆黑眼睫,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慢吞吞嚼着愈创丹。
瘦削的雪腮略微鼓起了一点,薄唇……
谢厌后背一僵。
他忽觉一阵酥麻顺着指尖那点儿残存的触感,悍然蔓延至他全身上下。
不久前丹房中那心如擂鼓的状态,卷土重来,且愈加激烈。
青涯见二人互动,不知怎的,略低了眉目。
眼底的灰,愈发深不可测。
“既然楚师弟已无大碍,那我就去丹房里,看看其他师弟们的情况了。”
他将神通收起,站起了身,温声告退。
“等等。”
谢厌突然哑着冷沉的嗓子,叫住了他:
“我与你同去。”
青涯闻言不禁看向他,谢厌却依旧是冷硬而凌厉的一张脸,与平时似无不同。
青涯没拒绝,弯眸应下,二人于是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此地。
怎么看着都奇奇怪怪的?
楚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咽下了嘴里不知加了几斤黄连的苦药,蹙着眉想。
温和的药液缓缓融入经脉,滋养了他因透支极限而受伤的身体。
痛意与麻木感逐渐平复,楚濯缓了一会儿,尝试动了动指尖。
虽然还是会疼,但状态比之前好了并非一点半点。
见效如此快,看来谢木头给他的灵丹不错。
四下无人,他再次从怀中取出玉簪,确定其中隐约晃动的墨痕仍在,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这次不是白忙活一场。
玉簪里有扶光的灵,堂堂化神期,即便暂未苏醒,其余灵被囚进去,也就只有一个沦为对方的养料的下场。
但是,灵散了,灵力却不会散。
楚濯要的就是这个灵力,帮他洗涤经脉,帮他引气筑基。
其实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之后,按理说楚濯就没有再继续留在天衍宗的理由。
不过,这次的玄圃之行,又让他多了些别的想法。
——这个时间的谢厌,不同于他记忆中那个刀刀致命的难缠修士,弱的相当可以。
谢厌尚且如此,想来他其他的仇敌们,此刻也必是一群尚在成长期的乌合之众,无足为惧。
也就是说,楚濯这一次,完全可以在所有对手都没成长起来之前,夺神器、杀仇敌,再登修界之巅。
这么看来,天衍宗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起点。
楚濯思索后续规划,重新将玉簪收回怀中。
他随即又检查荼蘼杀是否收好。
结果指尖向下一移,什么也没摸到。
楚濯:?
他低头。
腰间空空如也。
等等。
他剑呢?
……
与此同时,丹房里。
窗外暖风习习鸟语花香,窗内却是哀嚎遍地,堪比人间炼狱。
青涯把一地弟子检查了一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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