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巳时,州衙外茶楼。
柳清韵包下二楼雅间,请来了八个人——
府城四大药行的掌柜,州衙医官局的两位老供奉,一位致仕的太医局吏员,还有《州府药行公约》的执笔人、年过七旬的郑老爷子。
八人落座,茶过三巡,柳清韵开门见山。
“诸位前辈,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请诸位做个见证。”
她取出那三份密报,轻轻放在桌上。
“济世堂告我柳氏用药违禁,妾身愿请太医署复验,若有一味违禁,甘受国法制裁。”
郑老爷子捻须点头。
“但妾身也想请诸位看看,济世堂这几个月,都做了些什么。”
她将刘老六的证词、那帖仿制药膏的样品、以及济世堂与州衙吏员往来的记录,一一摆在众人面前。
满室寂静。
四大药行的掌柜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
郑老爷子看完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济世堂……是老字号了。老夫年轻时,还在那里当过三年学徒。”
他顿了顿。
“如今,竟成了这副嘴脸。”
他起身,朝柳清韵拱手。
“柳娘子,老夫愿意出面,为你作证。”
柳清韵起身还礼。
“多谢郑老。”
她转向其他七人。
“诸位前辈,妾身不求别的。只求一件事——”
“请诸位联名上书州衙,要求公开复验柳氏药材,并彻查济世堂诬告之实。”
“医药一道,关乎人命。容不得小人作祟。”
八人沉默片刻。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州衙医官局的刘供奉。
第二个,是致仕的太医局吏员。
第三个,是四大药行中年纪最长的李掌柜。
一个接一个,八人全部起身。
“好!”郑老爷子一拍桌子,“老夫亲自执笔!”
九月十一,府学。
沈墨跪在周学正廨舍中,面前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文渊书箱里那几页禁论的复印件,一张是赵子恒平日的练字稿。
“先生请看。”沈墨指着两处笔迹,“这‘圣’字的写法,与常人不同。赵子恒写‘圣’,左边‘耳’部最后一横,习惯性向上挑。”
周学正低头细看。
果然。
那几页禁论中,“圣”字出现了三处,每一处最后一横,都微微上挑。
他又看赵子恒的练字稿——同样的写法,如出一辙。
“笔迹可以伪装。”沈墨说,“但习惯,很难。”
周学正抬头,看着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少年。
“你怎么发现的?”
沈墨垂下眼。
“学生家贫,没有钱买书。只能借别人的书,抄下来。”他说,“抄得多了,就知道每个人的字,都有自己的毛病。”
周学正沉默良久。
然后他起身,走向门口。
“你留在这里。”他说,“我去戒律堂。”
戒律堂东厢。
文渊看见周学正推门进来,站起身,没有说话。
周学正在他对面坐下,将那两张纸放在他面前。
“沈墨发现的。”他说,“笔迹习惯。”
文渊低头细看。
看完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先生打算何时公开?”
周学正看着他。
“你就这么肯定,会有人替你出头?”
文渊想了想。
“不是肯定。”他说,“是相信。”
周学正挑眉。
“相信什么?”
文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韩猛还蹲在那棵老槐树下,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少年——一个是沈墨,还有一个,是素日沉默寡言、从不多管闲事的同窗李简。
“相信……”文渊轻声说,“我选的朋友。”
九月十二,府学明伦堂。
学正端坐堂上,左右是三位教授、两位训导。堂下站着文渊、赵子恒、韩猛、沈墨,以及赵子恒的亲随、一个叫来福的小厮。
堂外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学子。
“今日,”学正开口,“当众审理苏文渊私藏禁论一案。”
赵子恒神色镇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来福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文渊神色平静,垂手而立。
韩猛攥紧拳头,沈墨面无表情。
学正先让赵子恒陈述。
赵子恒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将“如何发现苏文渊行为不端”“如何察觉其私藏禁论”“如何向学正举报”说得滴水不漏。
学正听完,转向文渊。
“苏文渊,你可有话说?”
文渊上前一步。
“学生有几点疑问,想请教赵兄。”
赵子恒冷笑:“你问。”
“第一,”文渊说,“那几页禁论藏于学生书箱底层,赵兄是如何发现的?”
赵子恒一滞。
“第二,”文渊继续说,“学生与赵兄素无往来,赵兄为何会注意到学生的‘行为不端’?”
赵子恒脸色微变。
“第三,”文渊取出两张纸,高高举起,“这两张纸,一张是学生书箱里的禁论,一张是赵兄平日的练字稿。诸位请看——‘圣’字的写法,是否如出一辙?”
满堂哗然。
赵子恒脸色煞白,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福猛地抬头,目光在赵子恒和文渊之间来回,嘴唇哆嗦。
周学正缓缓开口。
“来福,你说。”
来福扑通一声跪下。
“是、是公子让我放的……”他声音发颤,“公子说,那几页纸,塞进苏公子书箱里,就、就没人会发现……”
赵子恒浑身发抖,指着来福,嘴唇动了半天,却只挤出两个字:“你……你……”
周学正起身。
“赵子恒,栽赃陷害,污蔑同窗,按府学规矩,当如何处置?”
三位教授对视一眼,齐声道:“勒令退学,永不录用。”
赵子恒身子一晃,软倒在地。
堂外,欢呼声如潮涌起。
文渊站在原地,看着倒地的赵子恒,看着堂外围观的人群,看着韩猛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看着沈墨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风来的时候,怕,它也要来。不怕,它也要来。”
“但你扛过去了,就会比从前更强。”
他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韩猛的背。
“好了,”他说,“我饿了。”
九月十三,州衙公堂。
柳清韵站在堂下,身后是郑老爷子、四大药行掌柜、两位医官局供奉、一位致仕太医。
堂上,州府同知主审,兵备道李崇礼旁听,各县药行代表列席。
济世堂的掌柜姓周,五十出头,此刻脸色铁青,站在另一侧。
同知先让双方陈词。
周掌柜咬死柳氏药坊“用药违禁”“工艺不传”“有违公示之德”,要求取消其军供备选资格。
柳清韵听完,上前一步。
“大人,妾身有几点说明。”
她取出厚厚一叠文书,双手呈上。
“第一,柳氏药坊所有药材,均有产地、采购、入库记录,可溯可查。妾身已请太医署复验,验明所有药材安全无害。这是太医署的回文。”
同知接过,细看,点头。
“第二,所谓‘贴柳氏药膏出皮疹’的刘老六,已当众承认,他贴的药膏是济世堂仿制,收了济世堂二十两银子。这是他的供词。”
周掌柜脸色一白。
“第三,”柳清韵取出另一份文书,“济世堂近年多次以类似手段打压同行,诬告他人。这是府城四大药行联名上书,请求彻查济世堂商德之实。”
四大药行掌柜齐齐上前,拱手道:“我等愿作证。”
周掌柜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同知看完所有文书,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向李崇礼。
“李大人意下如何?”
李崇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本官只关心军药。”他说,“柳氏成药,验之有效,于边军有益。至于商贾之间的恩怨……”
他放下茶盏。
“按律法办就是。”
同知点头,宣判。
“济世堂诬告不实,扰乱行市,罚银三千两,停业整顿三月。周某革除药行行首之职,永不录用。”
“柳氏药坊,清白无事,军供备选资格保留,州衙特此公示,以正视听。”
堂外,掌声如雷。
柳清韵站在堂中,神色平静,只是向同知、李崇礼各福了一礼。
郑老爷子走上前,拍着她的肩膀,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孩子……”
柳清韵摇头。
“郑老,不是妾身好。”她说,“是公理好。”
三日后,柳清韵在府城最大的茶楼,开了一场“义诊”。
不收诊金,只讲医理。
她当众演示铁骨膏的配制过程——当然是删减版,但足以让人看清,所用皆是寻常药材,并无什么“西域奇花”“违禁猛药”。
她还带来了一百本连夜赶印的小册子,名唤《常见外伤救护简易方》。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医者公心,愿天下人共鉴。”
小册子免费发放,当日一抢而空。
消息传开,府城百姓纷纷议论。
“柳娘子那药坊,是真的好药……”
“济世堂自己不做人,还要诬陷人家,呸!”
“我表弟的腿,就是柳氏铁骨膏贴好的,三年老寒腿,愣是贴好了……”
九月十五,文渊从府学回家。
他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柳清韵在院门口等他。
武毅抢先一步冲出去,一把抱住哥哥,眼眶红红的,却硬是忍着没哭。
婉宁两岁了,踉踉跄跄跑过来,抱着文渊的腿喊“哥哥、哥哥”。
文渊蹲下身,把妹妹抱起来,又伸手揉了揉武毅的头发。
然后他看向母亲。
柳清韵站在门口,日光落在她肩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文渊笑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戒律堂的三日,明伦堂的对峙,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夜里,母子二人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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