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立冬。
柳清韵站在州府医官局的大门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门子进去通报了三回,每次都说“杨大人正在会客,请稍候”。她看着进出的人流——那些穿着青衫的男医、坐着轿子的富商、点头哈腰的药贩——没有人等过一个时辰。
午时三刻,杨医官的贴身长随终于出来,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柳娘子,实在不巧,杨大人今日实在抽不出空。您那著书的事,大人说了,妇人著书,闻所未闻,怕是不合规矩。您若想交流医理,不妨去城南找几个走方郎中……”
柳清韵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多谢。”
她转身离开,背影笔直。
陈掌柜在后头跟着,气得脸都青了。
“柳娘子,这姓杨的分明是故意晾着您!那日验药,他也在场,亲眼见着太医署的回文,如今翻脸不认人……”
“不怪他。”柳清韵说。
陈掌柜一愣。
“妇人著书,确实闻所未闻。”柳清韵语气平静,“军前疗伤,自有成例。我一个民间女医,想立新说,动了太多人的饭碗。”
她顿了顿。
“他想晾着,就晾着。我不求他。”
陈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妇人——一年前还在破屋里等死,如今已敢说要“立新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敬佩,也是心疼。
“柳娘子,那咱们接下来……”
“去太医署退休吏员那边。”柳清韵说,“张大夫介绍过一位姓郑的老供奉,住在城东。他不愿见客,我就写拜帖,写到他愿意见为止。”
十日后,柳清韵见到了郑老供奉。
老人七十有三,须发皆白,曾在太医署供职三十年,参与过三部官修医书的编撰。他住在城东一处僻静小院,院子里种满草药,深秋时节仍绿意盎然。
他接过柳清韵的拜帖,看了很久。
“你写了五封拜帖,托了四个人说情,就为了见我一面?”他问。
柳清韵垂首。
“晚辈确有所求。”
郑老供奉捻须。
“求什么?”
柳清韵从怀中取出一册手稿,双手呈上。
“晚辈正在编撰一部《军前伤科备要》,想请前辈指点一二。”
郑老供奉接过手稿,随手翻开。
第一页,伤情分类表。开放伤、闭合骨折、感染、失血……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第二页,急救流程图。清创、止血、复位、固定、换药,每一步都标注了要点。
第三页,病例记录表。姓名隐去,伤情、处理方式、用药明细、愈后时间,一一对应。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翻到后面,是插图。
骨骼复位示意图、手术入路图、夹板固定图……每一幅都标注了穴位、骨位、注意事项。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这是你画的?”
“晚辈画的草图,请一位老画匠描的正稿。”
郑老供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手稿,还给她。
“老夫帮不了你。”
柳清韵没有接。
“前辈……”
“不是不愿。”郑老供奉打断她,“是帮不了。你这书,与官修医书的路数完全不同。老夫学的那一套,用不上。”
柳清韵怔住。
郑老供奉看着她,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件事,有多难?”
柳清韵摇头。
“难在何处,晚辈愿闻其详。”
郑老供奉指了指她手中的手稿。
“第一,你这书里讲的,全是‘怎么做’,不是‘为什么这么做’。官修医书要先引经据典,要有出处,要讲阴阳五行、君臣佐使。你这一套,太新了,没人敢认。”
他顿了顿。
“第二,你这数据——几百个病例,愈合时间、功能恢复分级——太医署从没这样记过。他们认的是‘某某名医验方’‘太医院秘传’,不是这种冷冰冰的数字。”
柳清韵静静听着。
“第三,你这插图。”郑老供奉摇头,“画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在剥人皮。那些太医老爷们看了,只怕要骂你‘妖术惑人’。”
他说完,看着她。
“就这样,你还想编?”
柳清韵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前辈说的这些,晚辈都想过。”
“想过还做?”
“因为有人需要。”柳清韵说,“边关将士受伤,军医只会按成例开药。成例治不好的,就只能等死。”
她顿了顿。
“晚辈见过那些等死的人。他们才十七八岁,腿上的伤口烂了几个月,疼得整夜睡不着。没有人教军医怎么清创,怎么复位,怎么让伤口快些长好。”
“晚辈想编的,就是给那些人看的书。”
郑老供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良久,他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老夫教不了你,但老夫可以借你一样东西。”
他起身,走进里屋。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木匣出来。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泛黄的册子。
“这是老夫当年在太医署时,抄录的一部分边军伤兵营旧档摘要。不涉机密,只是些病例记录。”
他顿了顿。
“你用得上。”
柳清韵接过木匣,郑重一福。
“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郑老供奉摆摆手。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他说,“我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见着有人为了著书,被晾在医官局门外一个时辰,还笑着走的。”
柳清韵微怔。
郑老供奉看着她,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去吧。把书写完。写完了,老夫帮你看看。”
十月十五,江州府衙户房。
文渊坐在角落里那张最小的书案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册。
这是他来户房的第七日。
周学正引荐他来辅助核对近年水利修缮账目与工料记录。美其名曰“历练”,实则——
“苏公子,帮我把这本账抄一遍。”
“苏公子,这些数字帮我加一加。”
“苏公子,这份文书的年月日帮我核一下。”
户房的书吏们对他很客气。客气的背后是敷衍。
文渊从不抱怨。
抄账就抄账,加数就加数,核日期就核日期。
只是抄着抄着,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城北青石河段的账册,他抄了三年的。
第一年,修堤五十丈,用银二百三十两。
第二年,修堤五十丈,用银二百八十两。
第三年,修堤五十丈,用银三百四十两。
堤还是那道堤,丈数还是五十丈,银两却一年比一年多。
他翻开工料记录,找到对应的条目。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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