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贡院街已挤得水泄不通。考生、家属、看热闹的闲人,将整条街围成人海。
文渊没有去。
他照常卯正起身,温书、习字、去后院帮母亲翻晒药材。
柳清韵也没有催他。
她只是将晾干的薄荷收入竹篓,淡淡道:“武毅去了。”
文渊“嗯”了一声,继续写字。
武毅是寅时三刻出的门。
他揣着刘婶给的两个杂粮馒头,挤进贡院街最前排,从卯初站到辰正,寸步未移。
辰时三刻,红榜从贡院大门徐徐挂出。
人群沸腾。
武毅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牢牢记得哥哥的名字——苏文渊,三个字,一笔一画,他在药圃边的泥地上练了几百遍。
他的目光从榜尾开始,一行一行往上爬。
第十二。
第七。
第三。
他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第一。
“苏文渊”三个字,墨迹淋漓,高高悬在榜首。
武毅愣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拼命挤出人群,朝家的方向狂奔。
“娘——!哥哥——!”
他的声音穿过长街,惊起檐角栖息的鸽群。
“哥哥是案首——!第一名——!”
柳清韵是在院门口接住武毅的。
这孩子跑丢了鞋,脚底磨出血痕,却浑然不觉。他扑进母亲怀里,声音是哑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咧得老大。
“娘,第一!哥哥是第一!”
柳清韵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知道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武毅抬起头时,分明看见母亲眼底有极亮的光。
文渊从西厢走出来。
他站在廊下,看着弟弟赤着脚、满身尘土,看着他攥紧母亲衣襟的那只手。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武毅跑丢的那只鞋轻轻套回他脚上。
“鞋穿好。”他说,“以后还要跑很多次。”
武毅用力吸了吸鼻子。
“哥哥,”他瓮声瓮气,“你下次考府试,我还去挤榜。”
文渊笑了一下。
“好。”
午时,县学的报喜差役到了柳家巷口。
锣声开道,红绸披匾,为首的学吏高举报帖,高声唱名:
“清河县童生试榜首——苏文渊!年九岁!清河镇人氏!”
围观的街坊沸腾了。
刘婶第一个冲上来塞红鸡蛋,后头跟着一串看热闹的孩童。周管事带着药坊的伙计们挤进人群,笑得合不拢嘴。连平日最刻薄的邻长都捋着胡子,连声道:“柳娘子教子有方,教子有方……”
柳清韵站在院门口,接过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报帖。
她没有挂匾,没有摆酒,只是将报帖小心折好,收入堂屋书案抽屉里。
与文渊那篇策问原稿放在一起。
申时,县学山长周敬之的亲笔评语送到柳家。
短短三十字,字字如金:
“以九龄稚龄,而论及国本。农桑、商贾、水利、兵备、防疫,条分缕析,尤难得者,事事皆有著落。此子若成,当为经世之器。”
落款:敬之。
柳清韵将评语递给文渊。
文渊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娘,”他轻声问,“山长说,‘若成’。”
柳清韵点头。
“嗯。若成。”
文渊沉默良久。
“那还要很多年。”他说。
柳清韵看着他。
这孩子九岁,已懂得“若成”二字的分量。
“很多年就很多年。”她说,“娘等得起。”
当夜,邻号考生的家人登门致谢。
那是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妻,穿着半旧的细布衣裳,眉宇间是老实巴交的农人相。那考生姓陈,名有田,二十岁,是家中独子,爹娘咬牙供他读了十年书,头一回下场。
“苏公子,”陈有田的母亲一进门就要跪下,“您是我儿的救命恩人……”
文渊连忙扶住。
“婶娘莫要如此。”他说,“陈兄那日是急症,恰好学生懂一点穴位按压。换了旁人,也会相助的。”
陈母抹着泪,从篮子里取出十个红鸡蛋、一方粗布手帕。
“家里穷,没啥拿得出手的……这帕子是我自己织的,给公子擦擦汗……”
文渊双手接过。
那方粗布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一角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
他郑重收入怀中。
同夜,王家内院。
王老爷的书房里,传出一声比一声高的斥骂。
“你还有脸回来!县尉府放话永不采买王家药材,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苏明德跪在堂中,低头不语。
王娇娇站在屏风后,绞着帕子,眼眶红肿。她想去扶丈夫,却被父亲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还有你!”王老爷指着女儿,“当初非要嫁这个穷酸秀才,说他有功名有前途!如今呢?功名是空的,前途是断的,还连累老子被人笑话!”
王娇娇咬唇,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想辩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苏明德确实没有功名——他自十六岁考中秀才后,连考三场乡试,场场落第。
苏明德确实没有家产——当初娶她时那点聘礼,一半是从王家账上借的。
苏明德确实没有担当——她骂他、怨他、摔东西,他只会沉默。
可她当初执意要嫁他。
是她看中他那张清俊的脸,是他低声唤她“娇娘”时那份温柔,是她在闺中读过他的诗,以为那是惊才绝艳。
如今她才知道,那诗是他在柳家破屋油灯下写的,身边是怀着第三个孩子的原配。
王娇娇忽然觉得冷。
她转身,跌跌撞撞走进内室,伏在床上,无声地哭了。
苏明德还跪在书房。
王老爷已经骂累了,挥挥手,像赶一只碍事的野狗。
“滚。”
苏明德站起来,退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厢房。
他走出王家后门,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走了很久。
等他停下脚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清河镇北,柳家新宅的巷口。
院墙内透出温暖的灯火。
他看见武毅蹲在院中,借着檐下灯笼的光,用木棍一笔一画在地上写字。
他看见文渊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书卷,提笔写着什么。
他看见柳清韵抱着婉宁从堂屋出来,低声哼着什么调子,婉宁在她怀里咯咯地笑。
那笑声穿过院墙,穿过夜色,落在他脚边。
苏明德忽然蹲下身,捂住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四月二十二,柳家的庆贺宴。
说“宴”是抬举了——不过是多添了两个菜,一壶陈掌柜送来的桂花酿,刘婶带着婉宁、周管事带着药坊几个老伙计,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武毅喝不得酒,硬是偷偷尝了一口,呛得满脸通红,逗得满屋大笑。
婉宁坐在柳清韵膝上,挥舞着小手,跟着哥哥们一起笑。
文渊被灌了三杯,耳朵尖泛起薄红,却还端端正正坐着,一句“学生不胜酒力”翻来覆去说了七八遍。
柳清韵没有喝酒。
她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喧闹,唇角的笑意始终淡淡的。
待酒过三巡,她轻轻敲了敲杯沿。
满屋渐静。
“今夜有两件事,要同你们说。”她放下酒杯。
文渊正襟危坐,武毅也坐直了身子。
“第一件。”柳清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从下月起,柳氏药坊每月利润中,将拨出一成,设立‘柳氏助学基金’。”
周管事怔住。
“凡本县寒门子弟,品学兼优而无力延师者,经县学教谕举荐,可申领助学银钱。每年三人,每人纹银五两,直供至童生试前。”
满屋寂静。
刘婶眼眶倏地红了。
五两银子,够一个农户全家吃一年。她年轻时若不是家贫辍学,也不至于……
“娘子,”她声音发哽,“您这是……”
“不为扬名,不为积德。”柳清韵说,“只为文渊日后科考路上,多几个同路人。”
她转向文渊。
“这笔钱由你来管。银钱进出、人选审核、学期追踪,娘不插手。”
文渊看着她,喉头滚动了很久。
“儿……记下了。”他低声说。
柳清韵点头。
“第二件。”她取出另一张纸笺,“这是县学的入学文书。文渊将以童生案首身份,入县学附读,由山长亲自指点,备战明年府试。”
武毅攥紧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刘婶连声道好,周管事击掌称贺。
文渊接过那份文书,垂眸看了很久。
“娘,”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儿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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