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故欲强国者,必先富其民……”
他没有空谈仁义,没有堆砌典故。
他写农桑——某县某年修水渠若干里,增田若干顷;他写商贾——市肆通则货物流转,流转则税赋充盈;他写水利——去岁本县大旱,某乡因有陂塘,收成不减。
这些都是方先生手札里的旧事。他没有亲历,但他读过了,记下了,此刻一一化入笔端。
民富之后呢?
他换了一行。
“民力既足,乃可论兵。选练卒,精器械,明赏罚,三者备则士卒可用……”
他顿了顿,又添一笔:
“然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故疫病防治以保民力,仓储丰备以应饥馑,亦强国之要务也。”
他放下笔,将墨迹吹干。
忽然,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那声音起初极轻,像是怕打扰旁人。但片刻后,呻吟变成粗重的喘息,夹杂着断续的痛呼。
“不、不行了……”
文渊转头望去。
邻号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书生,此刻蜷缩在号舍角落,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如豆,双手死死按着腹部。
巡场官差快步走近,见状也慌了神。
“怎么回事?旧疾发作?可有带药?”
那书生已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四周考生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不忍,但无人敢动——考场规矩,擅自离座按作弊论处。
文渊看着那书生越来越白的脸色,看着他几乎要滑下座位的身体。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急腹症,痛极则厥。一刻钟内不施救,可能出事。”
他忽然举手。
巡场官差皱眉:“何事?”
“禀大人,”文渊声音平稳,不卑不亢,“邻号考生之症,似是急腹症。学生略通医理,可否允其俯身按压足三里穴位,暂缓疼痛?”
官差愣住。
他干这行十几年,从没见过考生在考场中请求给旁人治病的。
“你……”
“大人,”文渊又道,“足三里在膝下三寸,无须宽衣,按压即可。学生愿立字据,若此举有违考规,甘受处置。”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平静。
官差迟疑片刻,望了一眼远处正在巡场的山长与王教谕。
王教谕微微颔首。
“准了。”官差沉声道,“速办。”
文渊快步走到邻号,俯身在那书生膝下三寸处摸索片刻,以拇指用力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那书生起初还在痛呼,十几息后,痉挛的腹部渐渐松弛,惨白的脸色也恢复些许血色。
他大口喘息着,看向文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
“足三里可调中理气。”文渊收回手,“这只是暂缓。考完后,速去回春堂找陈掌柜,就说是我说的,开一剂香砂六君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少吃冷酒。”
那书生怔怔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远处,王教谕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老人。
老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正是清河县学山长、曾任国子监学正致仕的周敬之。
“此子,”山长缓缓道,“就是那篇策问的作者?”
“正是。”王教谕道,“苏文渊,年九岁,清河镇人氏。”
山长没有再问。
他只是远远望着那个已回到自己号舍、重新提笔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九岁,”他低声道,“不急。”
“再养几年。”
四月十四,申时三刻,童生试终场钟响。
文渊走出考棚时,夕阳正落在贡院街的青石板路上。
武毅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整整站了三日,从卯时到酉时,半步未离。赵镖头给他的木棍杵在地上,人站得笔直,像一棵还没长成、却已深深扎根的树。
“哥哥!”他看见文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文渊将书篮递给他。
“回家。”他说。
没有问考得如何,没有对答案。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暮色中的长街。
柳清韵站在院门口,正在收晾了一日的甘草。
她抬头,看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巷口走来。
文渊在她面前站定。
“娘,”他说,“儿把您教的,都写上了。”
柳清韵看着他。
这孩子九岁,考了三天试,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亢奋,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之后,那种平静的亮。
她点头。
“嗯。”
没有更多话。
灶房锅里温着红烧肉,桌上有新蒸的白面馒头。
婉宁在摇篮里呀呀地伸出手,要哥哥抱。
四月十六,童生试尚未放榜,王家散布的谣言已在镇上发酵了数日。
“听说了吗?柳氏药膏里掺了西域奇花,那花有毒的……”
“那怎么陆校尉还跟柳氏签了军供?边关将士用的药,能儿戏吗?”
“陆校尉怕是也被蒙在鼓里……”
茶馆、酒肆、甚至菜市场,到处都有这样的窃窃私语。
周管事急得嘴角起泡,几次请见柳清韵,都被一句“再等等”挡了回来。
四月十七,柳清韵终于动了。
她不是去辟谣,不是去解释,而是派人送了四封帖子。
第一封送县衙市肆司,请主管吏员明日巳正至药坊一叙。
第二封送回春堂,请陈掌柜携两位积年老郎中同来。
第三封送方先生府上,请老先生作陪。
第四封送城北驻军营房,请陆校尉拨冗见证。
陈掌柜接到帖子,愣了一瞬,随即大笑。
“好一个柳娘子!”他拍案,“这是要当面锣对面鼓,把王家的脸打肿啊。”
四月十八,辰时三刻,柳氏药坊。
晾晒场中央临时搭了一架长案,案上铺着白布,陈列着十余种药材样品。
最东侧一列,是柳清韵从空间移栽至后院药圃的普通益母草、车前草,品相上佳,但尚在人力可及范围。
西侧一列,是寻常药市采购的同类药材,品相参差,用以对比。
正中一碟,是赤脉剑形草的叶片——三片,烘干,色泽暗红。她只说是“自西域引种的活血良药,已在本县试种成功”,并无虚言。
县衙市肆司刘司吏、回春堂陈掌柜、老郎中张大夫与孙大夫、方先生、陆校尉,分坐长案两侧。
药坊雇工、附近乡邻、闻讯赶来的镇上百姓,将晾晒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柳清韵立于案前,文渊在侧执笔记录,武毅守在院门口。
她向众人略一福身。
“诸君今日拨冗至此,是为近日坊间传言,柳氏药膏用料不明、恐有暗毒。”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落进在场者耳中。
“柳氏药坊自建坊以来,所出成药皆经回春堂刘大夫、张大夫二次验看,方允发售。军供之药,更由陆校尉随行军医抽验三批,无一不允。”
她顿了顿。
“然空穴来风,其来有自。妾身今日当众开坊,验药、验料、验方。”
“请诸君共鉴。”
晾晒场静了一瞬。
随即,陈掌柜第一个开口。
“柳娘子,陈某经营回春堂二十三年,自娘子首售药材始,所有柳氏成药,铺中皆留存小样。今携来三批,请诸位共验。”
他从药箱中取出三个瓷瓶,置于案上。
张大夫与孙大夫对视一眼,各自取出银针、药匙。
刘司吏轻咳一声:“本官奉县尊之命,见证今日验药全程。娘子请继续。”
柳清韵颔首。
她先取后院药圃所产益母草、车前草,与市采药材并列。
“此柳氏药坊明面种植之品,诸君可观、可闻、可尝。”
张大夫拈起一片益母草,对着日光细看。片刻后,他放下来,神色复杂。
“叶片肥厚,叶脉清晰,药香浓郁……”他顿了顿,“此品上上。”
孙大夫没说话,只是将那片草叶放入口中细嚼,良久,缓缓点头。
柳清韵又取赤脉剑形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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