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驿馆在城北,与府学相距三里。
柳清韵接到请柬时,正在药坊核对新一批军供订单。请柬上的字迹端正严谨,落款是“江州兵备道李崇礼”。
陈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夜宴?”他说,“柳娘子,这……”
“文渊呢?”柳清韵问。
“在府学。”
“传个话,让他酉时前回来,换身衣裳,跟我去驿馆。”
陈掌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带长子去见世面。
酉时正,母子二人站在驿馆大门外。
这是一座三进的官驿,门楣高阔,石狮雄踞。门子验过请柬,躬身引他们入内。
穿过照壁、二门,便是正厅。厅中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已坐了七八人。
柳清韵一眼认出县令、陆县尉,还有几位在府城有些脸面的乡绅。
李崇礼坐在主位,见她进来,微微颔首。
“柳娘子来了,请坐。”
柳清韵福身,带着文渊在末席落座。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众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柳清韵端着茶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座诸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五十来岁、面色红润的乡绅,衣着考究,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的目光与她相触,微微一顿,旋即移开。
那眼神里有些什么——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某种审视,甚至……敌意。
柳清韵没有动声色。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那乡绅忽然开口。
“柳娘子,”他捻须笑道,“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女中豪杰。”
柳清韵欠身:“不敢。”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他话锋一转,“娘子一介女流,独自经营药坊,又兼行医,所出之药效验如神。这等本事,着实令人惊叹……”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只是女子营商,终非长久之道。奇药迭出,恐招物议啊。”
席间气氛微微一凝。
陆县尉皱眉,正要开口,柳清韵已放下酒盏。
她微微一笑,笑容从容。
“大人所言极是。妾身一介女流,若论营商,确实力有不逮。”她顿了顿,“故妾身一心制药,利国利民。至于盈亏琐事、市肆往来,皆托付给回春堂陈掌柜这等专业之人。”
她不疾不徐。
“我朝曾有女医官、女匠师青史留名。妾身不才,却也读过《列女传》。可见为国出力,何分男女?”
那乡绅笑容微僵。
“至于奇药……”柳清韵继续说,“药材之奇,源于苦心钻研与天地馈赠。妾身种药三年,试药百次,方得一效。若因此生议,妾身愿随时接受太医署查验,以正视听。”
她抬眸,目光清澈。
“大人以为如何?”
满堂寂静。
那乡绅的笑容,已彻底僵在脸上。
李崇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柳娘子说得有理。为国出力,何分男女?太医署查验,随时可应。这等底气,本官佩服。”
他举起酒盏。
“来,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盏。
那乡绅也举起酒盏,脸色却已青白交加。
宴席继续。
只是此后,再无人提及“女子营商”“奇药招议”之类的话。
宴后,李崇礼单独召见柳清韵。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李崇礼请她坐下,开门见山。
“柳娘子,今日席间那席话,你应对得极好。”
柳清韵道:“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李崇礼看着她,“本官见过太多人,被这种话一激,要么怒形于色,要么急于自证,反倒落入圈套。”
他顿了顿。
“你能不卑不亢,引经据典,借力打力——这份见识,配得上你的医术。”
柳清韵垂眸,没有接话。
李崇礼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递给她。
“柳氏成药,本官已验过。回府城后,会行文州府,将‘柳氏’列为州级官药采买备选。”
柳清韵接过文书,郑重收好。
“谢大人。”
李崇礼看着她,忽然道:“柳娘子,你可曾想过,将你这些年的行医心得、用药经验,整理成书?”
柳清韵微怔。
“你之才,困于一坊可惜。”李崇礼说,“若能著书立说,泽被后人,比赚多少银钱都强。”
他顿了顿。
“本官年轻时,也曾有志于此。只是宦海浮沉,蹉跎至今。你既有真才实学,不妨一试。”
柳清韵沉默良久。
末了,她起身,深深一福。
“大人教诲,妾身铭记。”
走出书房时,文渊正在廊下等候。
夜风微凉,檐下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
“娘,”他轻声道,“方才那位说女子营商不长久的人,我见过。”
柳清韵脚步一顿。
“在府学。”文渊说,“他和赵子恒的父亲,是同僚。”
柳清韵看着他。
这孩子九岁,已学会在人群中留意那些需要留意的目光。
“记住他。”她说,“但不必怕他。”
文渊点头。
母子二人穿过回廊,走向驿馆大门。
身后灯火渐远,夜色如墨。
文渊忽然问:“娘,著书立说……您会写吗?”
柳清韵想了想。
“也许。”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柳清韵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府学飞檐,轻声道:
“等你考完府试。”
州级官药采买备选资格,比柳清韵预想中来得更快。
李崇礼回府城后第七日,文书便送到了清河县衙。县令亲自登门,将那份盖着州府大印的公文送到柳清韵手上。
“柳娘子,”县令笑道,“恭喜恭喜。州府采买,一签三年。从今往后,柳氏药坊算是真正立住了。”
柳清韵接过公文,看了一眼。
“州级官药采买备选名录”一行字下,“柳氏药坊”四个字,墨迹犹新。
她将公文收好,对县令道:“多谢大人奔走。”
“哪里哪里。”县令摆手,“是娘子自己争气。”
送走县令,柳清韵在堂中静坐片刻。
然后她取出纸笔,开始拟一份新的计划——
扩大药圃,新建烘房,增加人手,设立分坊。
“柳氏助学”的范围,也从本县扩大到江州十二县。
每月拨出三成利润,资助寒门学子。由各县县学教谕推荐,每年三十人,每人纹银五两。
陈掌柜看完成计划,沉默了很久。
“柳娘子,”他说,“您这是……”
“不是积德。”柳清韵说,“是为文渊铺路。”
她顿了顿。
“他将来若要走得远,身边不能只有敌人,还要有同路人。”
那夜,柳清韵再次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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